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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盛世的赞歌(第1/2页)
(5400字大章~)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下午一点整。
东京都,上野区。
大和证券营业部门外的长街上,刺骨的冬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粒,拍打着路边光秃秃的银杏树干。
在这足以冻僵手指的严寒中,一条长达数百米的人龙正沿着人行道的边缘缓慢蠕动。
排在队伍中段的家庭主妇高桥太太,正将下巴深深地埋进厚重的羊毛围巾里。她的双手带着粗线手套,死死地抱在一个紧贴着胸口的牛皮纸袋上。
纸袋内部装填着她丈夫今年在汽车制造厂刚刚发下来的冬季全额奖金。三百万日元的现钞被银行的纸带捆扎得严严实实,沉甸甸的物理重量透过冬衣的布料,直接传导至她的胸腔,带来一种极其踏实的心跳共振。
终于轮到她了。
营业部的自动玻璃门向两侧平滑移开。
一股夹杂着浓烈羊毛膻味与湿热水汽的热浪,瞬间从室内汹涌而出,将高桥太太冻得发僵的脸颊包裹起来。
她顺着人流挤进营业部大厅。
大厅内部的中央空调正以极限功率喷吐着热风。数百名穿着厚重冬装的民众挤在这个有限的空间里,体表的汗液与融化的雪水混合在一起,几乎在空气中蒸腾出一层肉眼可见的浑浊白雾。
人声鼎沸。各种口音的交谈声、高跟鞋踩在水渍上的吧唧声、以及大厅正前方那块巨型电子显示屏发出的轻微电流嗡鸣声,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
高桥太太艰难地挤到等候区的红色塑料座椅旁,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高桥太太!您也来加仓吗?”
旁边的一位中年男子转过头。他身上穿着沾了些许机油污渍的灰色工装,手里同样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高桥太太记得这个人是附近一家金属加工厂的小车间主任。
“是啊,佐藤先生。”高桥太太解开厚重的大衣纽扣,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大盘涨得太快了。放在银行里的利息根本赶不上物价上涨的速度啊。所以我打算把这笔奖金全部换成日经权重股的信托基金。”
佐藤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目光狂热地盯着大厅上方滚动的绿色指数。
“昨天的晚间新闻您看了吗?”佐藤的语速极快,唾沫星子飞溅在半空。“西园寺家在台场填海造陆的那个‘西园寺塔’项目。深海八十米的气压沉箱作业已经完成了。整整五百米高的巨塔啊!钢筋混凝土直接砸进海床里!”
佐藤急切地吞了口口水,好像那些成就都是他的一样。
“而且,三菱地所把美国纽约的洛克菲勒中心都给买下来了!还有索尼,直接掏出现金吞并了好莱坞的哥伦比亚电影公司!美国人的文化心脏和地标建筑,现在全印上了咱们日本企业的名字!”
高桥太太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当然看了!还有北海道的那个‘极乐馆’。我丈夫工厂里的系长上周刚好去了一趟。他回来后一直感叹,在零下二十度的暴风雪里,隔着一层玻璃就能躺在热带雨林里喝冰镇果汁。简直就像是神明才能造出来的奇迹。”
“新闻里还说有商社在欧洲一掷千金,把梵高和雷诺阿的名画全搬回了东京……”
在这些底层民众与普通工薪族的认知里,宏观经济模型与货币政策的高墙对他们来说太过遥远。
他们对那些隐藏在疯狂信贷背后的结构性裂痕毫无察觉。
摆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又一个超脱常识的奇观,是日本经济在世界范围内所向披靡的扫货,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繁华盛世。
五百米高直插云霄的黑色巨塔,以及违背了自然常识的极地热带雨林,再加上新闻里轮番轰炸的海外霸权级收购。这一项又一项在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奇迹”,在他们眼中,全数化作了日本经济坚不可摧、国力永不衰退的铁证。
连私人财阀都能轻而易举地在海面上建起城市,在冰雪中造出夏天。国家的经济又怎么可能会有衰退的一天。
“有着这种级别的企业在支撑,大盘冲破四万点完全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佐藤双手用力搓弄着那个装满现金的信封,眼神中的笃定近乎于某种狂热的信仰。“等明年春天这笔基金翻倍了,我就去港区给儿子交一套高级公寓的首付。”
“我打算明年带全家人去夏威夷度个长假,顺便看看能不能给女儿联系一家国外的私立高中。”
高桥太太的脸上也洋溢着对未来的期盼。
“叮咚。”
柜台上方红色的电子叫号牌亮起。
高桥太太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柜台前。
她毫不犹豫地将那个沉重的牛皮纸袋推过防弹玻璃下方的小窗口。
“哎呀,高桥太太,您今天来得挺早啊。”柜台内的年轻业务员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熟练地将纸袋拽了过去,隔着玻璃大声确认,“这次……还是老规矩,全仓买入日经权重股的信托基金吗?”
“当然!全部买进去!”高桥太太急促地点着头,双手用力扒在不锈钢的窗台上,身体拼命地向前倾,“呃……那个,我听邻居说新日铁和三菱地所的涨势最猛,就买这两个的组合盘吧!千万要快一点啊,小伙子。我怕下午收盘前大盘又涨上去了,到时候买入可就少赚好几万呢。”
“没问题,您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业务员甚至没有时间去核对存折上的身份信息,直接粗暴地撕开纸袋封口,“大家可都盯着明年的四万点大关呢。您这笔冬季奖金投进去,等过了新年开春……嗯,肯定够给您儿子在港区凑个高级公寓的首付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沓沓崭新的福泽谕吉钞票扔进高速运转的点钞机。
“哗啦啦啦啦——”
钞票在滚轴间急速摩擦,发出极其悦耳的脆响。
柜台边缘摆放着一叠厚厚的《信托基金风险提示书》。但高桥太太的视线完全越过了那些印着密密麻麻警告条款的纸张,只是死死盯着业务员手里那枚红色的印章。
“啪。”
印章重重地盖在存折的最终确认页上。
高桥太太满心欢喜地接过存折,看着上面那串代表着信托份额的数字,仿佛已经握住了通往上流社会的金色阶梯。
……
下午一点三十分。
日本桥兜町。
东京证券交易所,中央交易大厅。
距离大纳会(年度最终交易日)收盘仅剩最后十分钟。
占地数千平方米的大厅内,两千名身穿鲜红色马甲的交易员正处于一种极度充血的物理极限状态。
两千名成年男性在极度紧绷与高频跑动中散发出庞大的体热。在人群如此密集的封闭空间内,再加上各种高耗能的设备散发的废热,即便外界是十二月的寒冬,也使得大厅内部的室温依然直逼盛夏。穹顶上方的大型中央空调被迫开启满负荷制冷,强劲的冷风从高处的排气口垂直灌下。
汗水顺着交易员们的额头滑落,砸在木质操作台上,瞬间留下一圈深色的水渍。
“买进!三井不动产十万股!”
“索尼!市价扫货!全部扫空!”
每一个交易员的声带都因长时间的嘶吼而撕裂了,声音已经变得如同砂纸摩擦般粗粝了。但交易单据还在半空中疯狂挥舞着,电话听筒被狠狠砸在底座上又瞬间被抓起,塑料外壳碰撞的脆响几乎连成了一片。
大厅正上方。
那面长达十几米的巨型机械翻页报价牌,正处于一种几近失控的高速运转状态中。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黑底白字的塑料翻片在转轴的带动下以极限速度疯狂翻滚。塑料材质与金属承轴剧烈摩擦,发出一阵阵尖锐刺耳的尖啸声。
大盘指数在天量资金的倒灌下,以一种违背地心引力的陡峭仰角笔直拉升。
绿色的指示灯在报价牌下方疯狂闪烁。
【38,980点】
【38,985点】
距离那个前所未有的历史性整数关口,仅剩最后十五点。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随着大盘点数向着那个极限刻度不断逼近,大厅内那足以掀翻屋顶的喧嚣声,开始一点一点地沉寂下来。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一点一点地掐住了这两千名成年男性的咽喉。
短短十几秒的时间,这片沸腾的红色人海彻底失去了成句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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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因为精神极度紧绷而彻底失去了发声能力。高举在半空中的手臂僵硬地悬停着,电话听筒掉在地上也没人管,只能发出一阵阵忙音。
数千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上方那块正在滚动的机械翻页牌上。瞳孔在眼眶中剧烈放大,倒映着那些黑白相间的数字。
寂静。
纯粹由极度亢奋引发的物理死寂。
只能听见机械翻页牌转轴那刺耳的摩擦声,以及两千个胸腔内如同擂鼓般的剧烈心跳。
【38,990点】
【38,995点】
巨大的黑色翻片在半空中微微停顿了零点一秒。
随后。
伴随着一组沉重的机械齿轮咬合声。
“咔哒!”
黑底白字的塑料翻片重重落下,将前方的刻度彻底覆盖。
一个超越了所有经济学常识、超越了这个国家历史极限的全新刻度,在刺眼的聚光灯下显现出来。
【39,000.00点】
凝固的空气被瞬间撕裂。
“轰——!!!”
沉寂被火山喷发般的海啸狂呼彻底粉碎。
“四万点!!!”
“神啊!!”
“万岁!!万岁!!!大日本帝G万岁!!!”
“我们赢了!!!”
两千名红马甲从操作台前弹射而起。那些破碎且毫无逻辑的嘶吼刚刚冲出喉咙,便瞬间撞击在一起,交叠成一片不似人类的狂热嚎叫。
处于极度癫狂中的交易员们,抓起桌面上那些厚厚的、印满交易记录的单据本。双手发力,将纸张疯狂地撕成碎片。(注:这不是夸张,这个抛撒交易单据(手締め)是一项传统)
白色的纸屑被抛向大厅的半空。
在中央空调强劲气流的吹拂下,数以十万计的碎纸片如同暴雪般纷纷扬扬地落下。
纸屑落在交易员们被汗水浸透的红马甲上,落在发烫的电话机外壳上,落在那些闪烁着绿色荧光的显示器屏幕表面。
在这场纸造的暴风雪中,人们拥抱着、哭喊着、嘶吼着。
而在他们头顶,报价牌仍然在翻动着。
……
下午三点整。
东京证券交易所,收盘仪式现场。
穿着传统黑色纹付羽织袴的交易所总裁高举双臂,腰背猛然发力。沉重的实木木槌带起一阵劲风,重重地砸在黄铜仪式钟的正中央。
“咚——”
浑厚且极具穿透力的钟声在交易大厅内激荡开来。
正上方的高速机械翻页牌在接收到收盘指令的瞬间,齿轮发出一阵急促的制动摩擦声。最后一次塑料翻片重重落下,数字死死地卡在一个前所未有的极限刻度上。
【39,890.50点】
距离四万点大关,仅有毫厘之遥。
但这微小的距离非但没有让人感到遗憾,反而化作了最烈性的催情剂。
它高悬在大厅半空,给予了全日本国民一种绝对的笃定——明年开春的首个交易日,大盘必将毫无悬念地击穿四万点,驶向五万点的全新纪元。
这场世纪末的狂欢,就在这种登峰造极的期盼中,迎来了新旧交替的节点。
十二月三十一日,深夜二十三点五十五分。
东京都,港区,增上寺。
巨大的原木撞锤在僧人们的合力推动下,重重撞击在青铜梵钟的表面。悠远深沉的除夕钟声荡开,扫过被冬夜包裹的日本列岛。
银座七丁目,高级俱乐部“LUmiere”内。
“砰!”
软木塞被强大的碳酸气流顶飞,重重地砸在巴卡拉水晶吊灯的黄铜边缘。
金黄色的唐·培里侬香槟如喷泉般喷涌而出。
“哈哈哈!倒!继续倒!”
一名满脸通红的地产社长一把夺过侍者手里的酒瓶,肆意地将昂贵的酒液泼洒在半空。金色的雨滴溅落在波斯纯手工羊毛地毯上,瞬间洇出一大片暗色的水渍。
旁边的商社高管举着高脚杯凑了过来,任由飞溅的香槟沾湿了他那身意大利定制西装的袖口。
“哎呀,山田社长,您的阿玛尼西装可全沾上酒气了。”
“一件衣服算什么!”山田社长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手腕上那块纯金劳力士在水晶灯下晃眼,“等过了今晚……大盘一冲破四万点,我连这栋楼都能盘下来!来!为了明年的五万点,干杯!”
“干杯!”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大厅内回荡。
“叮。”
高脚杯相撞的清脆尾音,顺着排气百叶窗飘散在跨年夜的寒风中,与几十公里外、世田谷区某栋公租房公寓内的一声轻响发生重合。
老式的煤油取暖炉散发着温热的气流。
“给,老公。吃块橘子吧。”
妻子将剥好的一半蜜柑递了过去,顺势将双手重新缩回温暖的被炉棉被里。新鲜的橘皮汁液在狭窄的客厅空气中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嗯……”父亲接过蜜柑,却没有马上吃。他从身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叠印制精美的旅游宣传册,平铺在被炉桌面上,指着上面海水蔚蓝的照片。“老婆……你看这个,夏威夷威基基海滩的酒店。”
妻子凑了过去,盯着照片看了几秒,语气里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一丝不确定。
“哎?真的能去夏威夷吗?……隔壁的田中太太上个月刚去过,天天在主妇会上炫耀那里的免税店有多便宜呢。”
“当然能去。”父亲将橘子塞进嘴里,嚼出清甜的汁水,“等明天开春……大盘一突破四万点,我们就把手里的信托基金抛掉一半。把酒店订在海景最好的套房,全家人去好好度个假。”
“太好了!”
“我很多同学也去了呢!”
五岁的孩子在被炉里开心地欢呼起来,双腿用力踢动,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桌腿。
桌上的陶瓷茶杯跟着晃动了几下。
茶杯摇晃的轻微震动感,似乎顺着地脉,传导到了明治神宫参道那密集的碎石路上。
无数双踩着皮鞋与长靴的脚底在碎石上摩擦,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排队进行初诣的人群在寒风中呼出一团团白气。
“喂,健太……马上就要轮到我们了,你打算许什么愿?”
一名穿着高校制服的少年把冻僵的双手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转头问向身旁的同伴。
被称为健太的少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币,在指尖翻转了两下。
“这还用想吗?当然是求神明大人保佑……让我老爸买的那些股票继续翻倍啊。”健太仰起头,看着前方巨大的木质赛钱箱,“只要明年日经指数突破五万点,我一直想要的那辆新款雅马哈摩托车就绝对有戏了。”
随着队伍缓缓向前移动,他来到了赛钱箱前。
他越过前方拥挤的人群,手臂微微发力,将硬币向前轻轻抛出。
硬币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平缓的短促弧线。顺着木条的缝隙滑入宽大的赛钱箱深处,与底部的无数钱币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健太闭上双眼。双手在胸前合十,用力拍击了两下。
“啪、啪。”
清脆的击掌声在嘈杂的寒风中响起。他微微低头,神情虔诚到了极点。
“神明大人,拜托了!”
硬币落入木箱,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几乎在硬币撞击木箱的同一瞬间。
“咻——”
一道极其锐利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冬夜的宁静。
紧接着,一团耀眼的火光在数百米的高空中猛烈炸开。五光十色的烟花光斑如同巨大的伞盖,瞬间照亮了整个东京湾的海面。
光芒倾泻而下。
照亮了台场那座正在施工的黑色巨塔的钢骨架,照亮了银座街道上拥挤的车流,也照亮了参道上、包括健太在内的那一双双倒映着绚烂烟火的瞳孔。
火药燃烧后刺鼻的硫磺气味,随着一阵刺骨的冬风,在光芒万丈的夜空中弥漫开来。
绚烂的光斑在人们的眼底极尽闪耀。
随后,化作漫天黯淡的灰烬。
缓缓向着沉睡的东京湾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