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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之后，文武百官鱼贯而出，殿内很快恢复了宁静。
老朱却没有回后宫，而是对身旁的内侍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只留下了李文忠，两人并肩沿着宫道漫步。
初夏的阳光透过宫墙两侧的古柏，在青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李文忠跟在老朱身后，见他眉头微蹙，脚步也比往日慢了些，不像刚才在殿上宣布捷报时那般意气风发，心里顿时有了计较——方才捷报带来的狂喜褪去后，陛下怕是又在为封赏的事犯难了。
果然，走了没多远，老朱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角楼，叹了口气：“文忠啊，你说骜儿立下这般功绩，该怎么赏才好？”
李文忠心中了然，顺势答道：“陛下是觉得，骜儿此次功绩太大，寻常赏赐难以匹配？”
老朱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纠结：“这小子，一仗就平定了辽东，招降了二十多万部众，这份功劳，比当年徐达取太原、常遇春破开平，也差不了多少了。可你也知道，他如今已是世袭侯爵，按规矩，再往上就该是……国公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文忠，眼神里满是考量：“二十七岁的国公啊……你想想，这要是传出去，朝野上下会怎么看？”
“当年你受封曹国公时，都已经三十二了，而且是跟着朕出生入死，凭着开国元勋的硬功绩才得的爵位。”
“放眼整个大明，除了洪武三年那次大封功臣，之后朕定下的规矩你也清楚——封爵必须严苛，非有再造之功，不得轻授。”
李文忠默然点头。
洪武三年那次大封，是因为开国在即，功臣们跟着老朱出生入死，从濠州打到应天，又扫平陈友谅、张士诚等割据势力，最终驱逐元廷，定鼎天下，个个都有“从龙之功”，功勋卓著到无法用寻常赏赐衡量，不封爵不足以慰军心、安天下，故而一口气封了六公、二十八侯、二伯，算是对开国元勋们的终极酬谢。
可自那以后，老朱便立下铁规，爵位晋升要一步步来，非有重大军功或特殊贡献，不得轻易动爵。
一来是怕功臣恃宠而骄，仗着爵位在地方上横行霸道，或在朝中结党营私，威胁皇权——他见多了乱世中武将拥兵自重的祸患，深知“功高震主”四个字的分量。
二来是怕后世子孙无功可封，若是现在把爵位体系的顶端轻易授人，日后再有立下盖世奇功的臣子，便无更高爵位可赏，长此以往，爵位的激励作用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引发新的不满。
所以老朱定下规矩，侯爵升公爵，不仅要战功够硬，还得看时机、论资历，宁可慢一点、严一点，也绝不滥封。
这些年，除了边将偶有世袭罔替的恩旨，几乎没人能在短时间内连跳两级。
李骜从一个无名少年到世袭侯爵，不过用了五年，已是旷古特例，若是再晋封国公，确实容易引来非议。
“可话又说回来，”老朱又道，“有功不赏，那是寒了将士的心。李骜这次兵不血刃拿下辽东，意义重大，若是赏得轻了，谁还肯为朝廷拼命？”
李文忠见老朱陷入两难，知道该自己开口了。
他略一沉吟，拱手道：“陛下，依臣之见，此次不妨暂不晋升骜儿的爵位。”
老朱挑眉：“哦？为何？”
“其一，”李文忠条理清晰地说道，“骜儿今年才二十七，正是建功立业的年纪。此次辽东大捷虽是奇功，但北元尚未覆灭，漠北还有脱古思帖木儿在苟延残喘，往后用兵的机会多着呢。”
“若是现在就封了国公，日后他再立大功，陛下该如何赏赐？总不能越过国公去罢？不如暂且压一压，留着更大的爵位，让他有个盼头，也好激励他继续为国效力。”
老朱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示意他继续说。
“其二，”李文忠接着道，“洪武三年定下的封爵规矩，是陛下为了江山稳固立下的铁律，若是为骜儿破例，难免让其他将领觉得规矩可破，日后人心浮动，反倒不好管束。”
“不如等一等，等他真能立下更大的功勋——比如踏平北元汗廷，彻底扫清漠北之患——到那时再封国公，既合情理，也能让朝野上下心服口服，没人敢说陛下徇私。”
这番话，既顾及了朝廷规矩，又给李骜留了上升的空间，更暗合了老朱“以功定赏”的心思。
李文忠虽是李骜的叔父，却没有一味为他求封，反而从大局出发考虑，这份政治智慧，让老朱颇为赞赏。
“你说得在理。”老朱脸上露出了笑意，拍了拍李文忠的肩膀，“还是你看得透彻。这小子年轻，是该让他多历练历练，别太早把爵位顶到头上，反倒没了上进的劲头。”
话虽如此，他心里仍有些过意不去——李骜立了这么大的功，一点爵位上的表示都没有，确实怕寒了他的心。
老朱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爵位暂且不动，但恩宠不能少。传朕旨意，李骜的正妻徐妙清，贤淑有德，特晋封为一品诰命夫人，赐金册金宝；他的父母，虽已过世，也该追封——其父李文伯，追赠世袭侯爵，其妻追赠侯爵夫人，入祀乡贤祠。”
听到这话，李文忠顿时红了眼眶。
这追加亲人封爵，也是老朱想出来的一种恩荣，当年常遇春死后追封为王，老朱仍然觉得恩宠不够，于是命令命翰林院侍讲学士葛钧等查阅古制，看看还有其他什么赏赐。
葛钧等人引经据典，最后回答道:“宋制，功臣韩琦生封魏国公，殁后追封魏王。韩世忠生封咸安郡王，殁后追封蕲王，考其光世止封公爵，王及三代别无定制。本朝开平王常遇春，三代俱封王爵，出自特恩，难为定例。其达等三代，追赠合依宋制。”
于是就出现了“开国大勋三代俱加爵”的殊荣，比如中山王（徐达死后）曾祖、祖父、父俱封中山王，曾祖母、祖母、母皆封中山王夫人；岐阳王（李文忠）曾祖、祖父、父俱封岐阳王，曾祖母、祖母、母皆封岐阳王夫人。
还有颍国公傅友德、江国公吴良、海国公吴祯、郓国公韩政、黔国公吴复、皖国公仇成、乐浪公濮英、虢国公俞通海三代皆封公爵，全宁侯孙恪、景川侯曹震、会宁侯张温、崇山侯李新、长兴侯耿炳文等三代皆封侯爵。
李文伯这位兄长，一直都是李文忠心中的痛，此刻死后能够得到殊荣，李文忠又如何不感动呢？
而且这般封赏，既避开了爵位晋升的敏感点，又通过褒奖家属彰显了皇恩，既维护了朝廷规矩，又能让李骜感受到陛下的看重，连开国功臣的殊荣都破例给了他，实在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陛下圣明。”李文忠红着眼睛躬身道，“如此一来，既显朝廷恩重，又能激励骜儿再接再厉，实乃上策。”
老朱笑了起来，先前的纠结一扫而空，脚步也轻快了许多：“就这么办。等骜儿班师回朝，朕亲自为他设宴，把这些恩旨当众宣布，让他知道，朕心里记着他的功劳。”
两人继续沿着宫道前行，阳光正好，微风不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