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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1章星芒(第1/2页)
林微言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
她推开门,发现客厅的灯亮着。母亲林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听见动静抬起头。
“怎么这么晚?”林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眼睛怎么红了?”
林微言下意识别过脸:“没事,修复室光线不好,盯了一天,有点累。”
林母没说话,只是放下毛衣,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碗银耳汤,放在餐桌上。
“喝了。润肺的。”
林微言看着那碗汤,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从小到大,无论多晚回家,母亲总会给她留一碗汤。冬天是热乎的,夏天是冰镇的,春秋是温润的。
她在餐桌旁坐下,一勺一勺地喝着汤。银耳炖得软烂,红枣的甜味渗进汤里,是她熟悉了二十八年的味道。
林母重新拿起毛衣,坐在她对面,一针一针地织着。客厅里只有电视的低音和毛线针相碰的细微声响。
“微言。”林母忽然开口。
“嗯?”
“今天是不是有人去找你了?”
林微言的手顿了顿。
“您怎么知道?”
林母放下毛衣,看着她。
“下午周明宇来过。”她说,“带了些水果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说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就过来看看。”
林微言这才想起手机一直静音,放在包里没看。
“他说什么了吗?”
林母沉默了几秒,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他说,那个人回来了。”
林微言的心微微一紧。
她知道母亲说的“那个人”是谁。
“妈……”
“我不问你们的事。”林母打断她,“你大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但我得跟你说一句——”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当年的事,不管他有什么理由,他让你哭了三年。”
三年。
林微言垂下眼睫。母亲说的是她刚分手那段时间。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每天正常上班下班,该笑就笑该说就说。可母亲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那是看着她长大的眼睛,是她最熟悉的人。
“那三年,你每天晚上把自己关在屋里,灯亮到半夜。”林母的声音有些发紧,“有时候我起夜,听见你在哭。我不敢敲门,只能在门口站着,站到你哭完。”
林微言的鼻子一酸。
“妈……”
“我不是怪你。”林母摆摆手,“我就是想说,有些伤,不是一句‘有苦衷’就能抹平的。你要是能放下,就放下;要是放不下,也得想清楚,是不是值得再受一次。”
她说完,重新拿起毛衣,不再开口。
林微言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心里翻涌着无数情绪。
母亲说得对。有些伤,不是一句“有苦衷”就能抹平的。
可她也想起沈砚舟今晚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三个月,想起他每年一本的《花间集》,想起他看见她哭时手足无措的样子。
她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等你。多久都等。”
夜风吹动窗帘,窗外传来书脊巷熟悉的声响——谁家在收摊,谁家在关门,谁家的孩子在哭,谁家的狗在叫。这些声音她听了二十八年,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可今晚,这些声音忽然有了不同的意味。
它们告诉她,无论外面的世界怎么变,书脊巷还是书脊巷。她还是那个在巷子里长大的女孩,他还是那个曾经陪她走遍每一条巷子的少年。
那些东西,好像从未真正离开过。
第二天一早,林微言被手机铃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周明宇。
“喂?”
“微言,你今天有空吗?”周明宇的声音和平常一样温和。
林微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我妈从老家寄了些特产过来,我想给你送点。”周明宇顿了顿,“顺便……想和你聊聊。”
林微言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他想聊什么。
“好。”她说,“下午吧。我上午要去修复室。”
“行。那下午两点,巷口的咖啡馆?”
“好。”
挂断电话,林微言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窗外阳光正好,是个难得的晴天。她想起昨晚的雨,想起会客室里的昏黄光线,想起沈砚舟站在黑暗中的轮廓。
那些画面像电影镜头一样,一帧一帧从脑海里掠过。
她摇摇头,起身洗漱。
上午的修复工作进行得很顺利。那本《匏瓜集》的最后一页终于补完了,她把书合上,轻轻抚了抚封面,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本书修复完了,可她和沈砚舟之间那些破洞,什么时候才能补上?
两点整,她推开巷口咖啡馆的门。
周明宇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干净清爽,和往常一样。
看见她进来,他站起身,露出一个笑容。
“来了?”
林微言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那杯拿铁,心里忽然有些愧疚。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周明宇笑了笑:“你喝了十几年拿铁,没变过。”
林微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温热,奶泡细腻,是她熟悉的味道。
“明宇,我——”
“先别说话。”周明宇打断她,“让我先说。”
林微言看着他,点了点头。
周明宇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温和的轮廓线。
“我知道他回来了。”他开口,“也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微言没有说话。
“微言,我喜欢你。这件事你知道,我也从没藏着掖着。”周明宇的声音很平静,“这三年,我一直在等。等你慢慢放下他,等你愿意回头看我一眼。”
他转回头,看着她。
“可昨晚我想了一夜。我想明白了。”
林微言的心微微一紧。
“想明白什么?”
周明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想明白,有些位置,不是等就能等来的。”
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继续说:“你和他之间的事,我不完全清楚。但我看得出来,你从来没真正放下过他。这三年,你每次看见和他有关的东西,眼神都会变。你自己可能没察觉,但我看见了。”
林微言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足够好,足够久地等下去,你总有一天会看见我。”周明宇的声音低下去,“可昨晚我想通了——有些看见,不是等来的,是天生的。”
他顿了顿。
“他回来那天,你的眼睛就亮了。你自己可能都没发现,但我发现了。”
林微言抬起头,看着他。
“明宇,对不起。”
周明宇摇摇头。
“别说对不起。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喜欢你是我的事,等你是我的选择。你没给过我承诺,也没给过我暗示,是我自己放不下。”
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比刚才轻松了些。
“其实我应该谢谢你。”
林微言愣住了。
“谢我?”
“谢你让我喜欢过。”周明宇说,“这三年,因为你,我想变成更好的人。想学更多东西,想做更多事,想有一天能配得上你。虽然最后没成,但那个过程,是好的。”
林微言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想起这三年,周明宇是怎么陪在她身边的。她加班的时候,他会送来夜宵;她生病的时候,他会第一时间赶过来;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会默默陪着她,什么都不问。
这些点点滴滴,她不是不知道,不是不感动。
可感动,终究不是心动。
“以后呢?”她问。
周明宇想了想,说:“以后还是朋友。你有事需要我,随时找我。我会一直在这儿,不是等你回头,是等你幸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管你和谁在一起。”
林微言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有释然,也有祝福。
“明宇,你一定会遇到一个真正适合你的人。”
周明宇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我知道。”他说,“到时候请你喝喜酒。”
“一定。”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下午四点,林微言回到家,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砚舟。
他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站在她家门口,像个等家长回家的孩子。
看见她回来,他的眼睛亮了亮。
“你怎么来了?”林微言有些意外。
“来送东西。”沈砚舟举起手里的袋子,“我爸自己做的腊肉,让我带给你妈尝尝。”
林微言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妈昨天还在说“有些伤不是一句苦衷就能抹平的”,今天他就送腊肉上门?
“你等一下。”她掏出钥匙开门,“我先进去问问。”
沈砚舟点点头,乖乖站在门口。
林微言进屋,发现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
“妈,沈砚舟来了。”
林母的手顿了顿,继续切菜。
“来干什么?”
“送腊肉。说他爸自己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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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沉默了几秒,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让他进来吧。”
林微言打开门,冲沈砚舟点点头。沈砚舟拎着袋子进来,规规矩矩地站在玄关,朝林母微微鞠躬。
“阿姨好。”
林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袋子上。
“你爸做的?”
“是。”沈砚舟把袋子递过去,“他身体好了之后,闲不住,自己养了几头猪。今年的腊肉做得特别好,让我带些来给您尝尝。”
林母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块码得整整齐齐的腊肉,肥瘦相间,色泽红亮,确实不错。
“替我谢谢你爸。”她说,“坐吧。”
沈砚舟在沙发上坐下,坐得很直,像学生见老师。
林微言在他对面坐下,看看他,又看看母亲,心里七上八下的。
林母去厨房泡了一壶茶,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沈砚舟,”她开门见山,“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沈砚舟微微一愣,随即答道:“不走了。律所那边已经交接好了,以后就在这边发展。”
林母点点头。
“你爸的病,现在怎么样了?”
“好了。”沈砚舟说,“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好。现在能下地干活,比生病前还精神。”
林母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当年的事,我听微言说了个大概。”她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沈砚舟,“你为了救你爸,做了些不得已的事。这个我能理解。”
沈砚舟静静听着。
“但理解归理解。”林母话锋一转,“微言那三年怎么过的,你知道吗?”
沈砚舟垂下眼睫。
“我知道一部分。”
“知道一部分?”林母的声音微微提高,“她每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你知道吗?她瘦了十几斤,你知道吗?她半夜做梦喊你的名字,把自己喊醒,你知道吗?”
林微言急了:“妈!”
林母抬手制止她,继续看着沈砚舟。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你自己多难,多苦,多不得已。可你不知道,被你丢下的那个人,过得比你更难。”
客厅里一片安静。
沈砚舟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垂在膝上的双手,握得很紧。
“阿姨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确实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会难过,但我不知道她难过成那样。”
他抬起头,看着林母。
“那三年,我每天都会想她。想她在干什么,想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想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可我不敢联系她,我怕——”
他顿了顿。
“我怕听见她的声音,就会忍不住跑回来。我怕跑回来,我爸的手术费就没着落。我怕她因为我的事受牵连。我怕的东西太多了。”
他的眼眶有些泛红。
“可我最怕的,是她忘了我。”
林母看着他,目光里的锐利慢慢软化了一些。
“那你现在回来,想干什么?”
沈砚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郑重地看着林母。
“阿姨,我想请求您,把微言交给我。”
林微言愣住了。
沈砚舟继续说:“我知道我当年做错了。我不该一声不吭就走,不该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些。可那时候,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现在我想明白了。有些事,两个人扛比一个人扛容易。有些路,两个人走比一个人走稳当。”
他看着林母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往后余生,我不会再让她一个人。”
林母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的钟摆“滴答滴答”地响着,像在丈量着时间。
终于,林母站起身。
“话谁都会说。”她说,“我要看的,是你怎么做。”
她走向厨房,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晚饭在这儿吃。多一双筷子的事。”
沈砚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谢谢阿姨。”
林母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走进厨房。
林微言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嘴上厉害,心比谁都软。
晚饭很丰盛。林母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外加一个番茄蛋汤。沈砚舟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吃完一碗饭,又添了一碗。
林母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眼神里的温度又高了一些。
“你爸做的腊肉不错。”她说,“改天我去看看他。”
沈砚舟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我妈也念叨着想见您。”
林母点点头,没再多说。
吃完饭,沈砚舟主动帮忙收拾碗筷。林母没拦着,只是在旁边看着,看他洗碗的动作利不利索,看他擦桌子的仔细不仔细。
林微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
那时候沈砚舟也常来家里吃饭,吃完饭也会帮忙洗碗。母亲那时候对他很好,好得像对亲儿子。
后来他走了,母亲再也不提他的名字。可每年过年,母亲还是会多包一种馅的饺子——他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那些饺子,最后都进了垃圾桶。
林微言想到这儿,鼻子又有些发酸。
沈砚舟洗好碗,擦干净手,走出厨房。
“阿姨,我走了。”
林母点点头:“路上慢点。”
沈砚舟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林微言。
“微言,能送送我吗?”
林微言看了看母亲,林母摆摆手:“去吧。”
两人走出门,走进书脊巷的夜色里。
巷子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巷子不长,从林微言家走到巷口,也就五六分钟。可这五六分钟里,林微言的心跳一直很快。
她能感觉到沈砚舟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可当她转头看他的时候,他又移开了视线。
走到巷口,沈砚舟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
林微言点点头。
沈砚舟看着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林微言问。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
“你妈今天说的那些,我都记住了。”
林微言微微一怔。
“那三年,你受的苦,我都记住了。”他的声音很轻,“我不会让你再受一次。”
林微言看着他,心中翻涌着无数情绪。
她想问他,你怎么保证?你怎么知道未来不会再有变故?你怎么知道我们不会再分开?
可她什么都没问。
因为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坚定,有真诚,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愧疚,是心疼,是想要用余生弥补的决心。
“沈砚舟。”她开口。
“嗯?”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沈砚舟摇头。
林微言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最怕的,不是再受伤。是再受一次伤之后,才发现这五年,我从来没真正放下过你。”
沈砚舟愣住了。
林微言继续说:“我怕我又信了你,然后又失去你。我怕我又开始期待,然后又落空。我怕我又——”
她没说完,因为沈砚舟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她。
那个拥抱很轻,轻得像怕弄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微言。”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不会让你再怕了。”
林微言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放松下来。
她没有推开他。
巷口的灯光照着他们,把两个相拥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
远处传来书脊巷熟悉的声响——谁家在收摊,谁家在关门,谁家的孩子在哭,谁家的狗在叫。
那些声音,和昨晚一样,和五年前一样,和二十八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可今晚,它们听起来不一样了。
沈砚舟松开她,退后一步,看着她。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回去吧。”他说,“明天我来接你下班。”
林微言点点头。
沈砚舟转身,走进夜色里。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
“微言!”
“嗯?”
沈砚舟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洒在他身上,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
“那对袖扣——”他说,“我今天戴了。”
他抬起手腕,让她看。
袖扣上的星芒在灯光下微微闪烁,像是夜空中最亮的那两颗星。
林微言看着那对袖扣,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看见了。”
沈砚舟也笑了,挥挥手,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
林微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慢慢走回家。
走到门口时,她抬头看了看天。
今夜没有星星。城市的夜空,总是看不见星星的。
可她低头的时候,看见了袖扣上的星芒。
那些星芒很小,却亮得惊人。
像他看她的眼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