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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定在六月十八。
盛夏热烈，才堪匹配他们这一路的艰难险阻和轰轰烈烈。
婚礼前一天，江浸月带着阿靡回了江家，明天晏山青会来迎亲。
江家已经布置好了，满目的红绸喜字，江泊远双手叉腰，啧啧了两声：“搞得跟真的一样。”
“什么叫跟真的一样？”江母瞪他，“这就是真的。”
“是是是，是真的。”江泊远在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抓了一把瓜子嗑，对江浸月说。
“我刚从外面回来，看到士兵在交代从江家到督军府这几条街的百姓，明天吉时的那个时辰不准摆摊。”
江母下意识问：“为什么？是有什么冲撞吗？”
“因为妹夫搞了一定十二抬大轿，那——么——大——”
江泊远弹了一下舌，“道路两边要是摆摊，轿子就过不去了。士兵挨家挨户发银元和喜糖喜饼作为补偿，我看那些百姓也挺高兴的。”
江母十分惊讶：“十二抬大轿？？”她又惊又喜，“我以为八抬大轿就够隆重了，十二抬，前朝皇后也就这规格吧？”
她立即站起来，“我再四处看看还有哪里布置得不好……天啊，十二抬大轿啊，对对对，我们皎皎就得十二抬大轿！”
江母欣喜极了，絮絮叨叨地走了。
江泊远看着好笑：“我怎么觉得妈比第一次嫁女儿还要激动呢。”
江浸月悠然道：“等你将来有了女儿，你就明白了。”
她现在有了阿靡，愈发能理解过去江母很多思想和做法。
四年前，她嫁给晏山青，江母一夜没睡，替她梳头的时候还一直落泪，止都止不住，就知道她心里是有多痛。
这次晏山青三媒六聘，礼数做足，他不只是弥补了江浸月，还弥补了江父江母，让所有人都迈过心里那个坎。
也是想到了这些，江浸月后来才没再拒绝晏山青重办婚礼的想法。
江泊远将嗑完的瓜子壳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支票。
“不知道送你什么新婚礼物，感觉你什么都不缺，令仪说干脆给你一笔钱去花。虽然我知道你也不缺钱。”
江浸月立即将支票抽了过去：“但谁会嫌钱多呢？谢谢二哥二嫂。”
江泊远难得正经：“无论你嫁多少次，江家永远都是你的家，有什么事就回来说，二哥杀人越货都帮你。”
江浸月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还想我结几次婚？也用不着你杀人越货，你妹夫好着呢！”
·
十八这一天，天还没亮，江家就热闹起来了。
江浸月坐在梳妆台前，沈令仪仔仔细细地为她上妆，描眉，画唇，不多时，镜子里便出现一张清艳动人的脸。
杨慧敏赞叹：“令仪的手艺真好。”
沈令仪欣赏杰作，谦虚道：“是皎皎底子好，我只算是给她上个色。督军真是好福气。”
江浸月笑。
江母在为她梳头，嘴里唱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江浸月听着，想起四年前的这个时候，她们做着同样的事，只是那时候的她脑子里想的不是“我要嫁人”，而是沈家人能不能活下来？他们能不能平安地渡过这一关？
哪有现在一家人忙前忙后但都心甘情愿的喜悦。
“皎皎。”
江母轻声喊她，江浸月回过神，发现梳头已经完成，杨慧敏正在替她戴凤冠，又在她后脑勺左右两边各插上一枝凤凰流苏金簪，配她身上这套凤凰于飞的大红嫁衣，正正好。
上次嫁给晏山青，她穿的是婚纱。
她还记得那天晏山青问她穿的是婚纱还是替沈霁禾戴的孝……他真是想多了。
当时只是时间太仓促，买不到合身的大红嫁衣，又不想随便穿一套——婚姻已经不合适了，总不能连嫁衣都不合身，那也太可怜了。后来试到一套合身的婚纱，她便选了婚纱。
但其实，她还是更喜欢红色嫁衣。
红红火火，看着心里暖暖的。
吉时一到，锣鼓声从远处传过来，孩子们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新郎来了！新郎来了！”
江浸月由明婶扶着起身，走到正厅。
江父江母坐在上首，兄嫂坐在两侧，看着她华光璀璨一步一步走过来，都动容地笑了。
江浸月在蒲团上跪下，磕了三个头。
江母笑中含泪，伸手将她扶了起来：“以后和女婿和和美美，圆圆满满。”
江浸月含笑：“是。”
外边炮仗炸得震天响，迎亲的队伍到了门口，按南川的习俗，要由兄长背着新娘上轿。
江泊禹蹲下身，江浸月趴到他背上。
大哥一步一步走得稳当，她轻声说：“上次也是大哥背我出嫁。”
江泊禹说：“这次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他满心屈辱，怨恨自己无能，让妹妹受这种奇耻大辱。而今天，他只有欢喜。
江泊远将珠帘撩开，江浸月弯腰进了轿子。
十二抬的大轿，又宽敞又气派，朱红鎏金的轿身，四边檐角挂着八宝宫铃，连轿帘下坠着的珍珠都是鸽子蛋大的东珠，富丽堂皇。
岂止是南川独一份儿，放眼全国，都找不出几顶。
晏山青在前面，骑着高头大马，回头跟江浸月对视。
江浸月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
晏山青比打了胜仗凯旋还要更意气风发，扬声道：“起轿！”
锣鼓开道，一路上喜乐喧天。
从江家到督军府，要穿过三条大街，街的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四年前，这条街上有人往婚车上砸臭鸡蛋、泼脏水；
四年后，沿街的百姓都探头探脑地看，知道是督军夫妇，即便不会真心实意为他们感到高兴，心里也没有半分恶意。
一切都不一样了。
轿子在督军府正门前停下，珠帘掀开，江浸月抬起头，看到晏山青。
他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新郎官袍，衬得他越发英俊。
他朝她伸出手，江浸月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他握住她，扶着她稳稳下了轿。
四年前，她被他威胁着出来接她，他心里存着气，一把将她从车里拽下来，还嘲讽她现在就站不稳，以后可怎么办？
而今他们两人并肩跨过门槛，两边的宾客鼓掌恭喜，也无人再敢像当年那样讥讽她。
鞭炮从门口一路炸到正厅，红色的纸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
江浸月一步一步走着，眼前的景象和四年前几乎重叠在一起。
一梦经年，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