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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驹传》(第1/2页)
楔子
永徽三年秋,长安西市有胡商鬻马。毛色如雪,四蹄踏霜,昂首时目含琉璃光。索价三百金,观者如堵,无人敢问。忽有褐衣僧排众而出,以指尖触其鬃,马忽屈前膝,如遇故主。僧囊空如洗,唯解颈间菩提珠献之。胡商抚掌大笑:“此马名‘光阴’,非卖,乃赠。待君久矣。”
僧稽首:“贫僧玄奘,将往天竺。”
是日,白马随僧出开远门,夕阳照其影,竟拖曳如百年光阴具形。
卷一隙
贞观十九年春,玄奘携经卷六百五十七部返长安。白马负笈行于最前,经箱以檀木制,启阖时有贝叶香溢出。行至慈恩寺前石阶,马忽驻蹄,回望西来路。风起时,颈间银铃自鸣,其声清越如碎玉。
译场首日,白马立于庭中枇杷树下。午时光影斜移,叶片漏金斑洒落马背,竟随时间流转显《心经》梵文,字字明灭如呼吸。弟子窥见惊呼,玄奘出视良久,合十曰:“非幻也。万物皆可载经文,唯光阴能显之。”
自彼时起,每日译经至酉时三刻,马必踱至经窗下。窗内青灯映出其影投于粉壁,影中竟见日间所译经文浮动。有少年录经生名李昀者,暗以宣纸拓影中字,翌日比对,与玄奘口译原稿竟分毫不差。然纸离壁则字迹渐淡,三刻后尽化雪纹。
李昀痴问:“此马莫非能存光阴?”
玄奘抚马颈叹:“非存也,乃显。世间本无过去未来,唯当下念念相续。此驹目中所见,俱是念念具形。”
某夜暴雨,雷劈译场东檐。白马突长嘶破雨而出,驰至藏经阁前以身蔽门。翌晨,僧众见阁周积水环涌,唯门前三尺地干燥如常,马身蒸腾白气成云,云中隐现昨日所译《瑜伽师地论》卷三十七品章句。水汽散尽时,经文亦杳。
李昀自彼夜始见白发。
卷二驮
显庆元年,玄奘病榻译《大般若经》。白马伏于榻侧,每译至精微处,马耳便竖如莲瓣。某日译“色不异空”章,玄奘咳血于帛。血渍漫染,白马忽以鼻触血,竟引血丝在空中结成梵字“”(无常)。字成即逝,唯满室旃檀香三日不散。
李昀时已任译场监造,见师羸弱,泣请缓译。玄奘摇首:“此经六百卷,今成五百七十九。我寿当尽于卷五百八十,然白马可续之。”
是年腊月初八,译至第五百八十卷“无生法忍”品。玄奘笔忽坠地,指白马曰:“尔负我西行十七载,今当负此经入未来。”语毕寂然。白马仰天长嘶,声震殿瓦积雪纷落。众僧恸哭间,忽见玄奘遗躯化金光点点,尽没入马额白旋毛中。
李昀趋前视马,见其瞳内竟有双影:一影为今马,一影乃幼驹随青年玄奘涉流沙。双影渐融,马额旋毛遂成卍字形金纹。
当夜,译场百炬自明。白马行至经案前,以蹄叩地三下。李昀恍悟,铺纸研墨。马乃衔笔,就烛光书梵文。其字非出蹄齿,乃由眸中光影投射于笔端。书至天明,成《大般若经》卷五百八十全品。笔停时,马身雪毛落三茎,落地成霜,日出方消。
自此白马闭口不嘶,唯每日暮鼓时分必至译场,续书三页。字迹初类玄奘,渐融骏逸筋骨,至六百卷终时,竟成天下无双的“驮经体”:横画如马蹄踏雪无痕,竖捺似马尾扫云有韵。
卷三隙中驹
李昀年五十时,慈恩寺古柏忽开花。白马已老,步伐仍持光阴刻度般精准。某日中夜,李昀见马厩放毫光。窥之,见白马立于月光与灯影交界处,身竟渐透明,体内显纵横金线如经脉,线上悬无数细小琉璃珠,珠中皆映往事:
一珠见贞观三年凉州烽燧,玄奘偷渡玉门,白马伏于沙丘后,鼻息凝霜掩蹄印。
一珠见迦湿弥罗国讲堂,马卧听经,有孔雀落其背,尾羽开屏时现《阿毗达摩》偈颂。
一珠见那烂陀寺戒日王辩经会,玄奘论“真唯识量”,马在庭外以蹄叩节,每至妙处叩七下,竟暗合《瑜珈师地论》七种真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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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一珠悬于心窍处,内映玄奘圆寂那刻——原来当时非师化金光,乃马以毕生所蓄光阴之力,将师最后意识凝为“法种”,藏于额间卍纹。此珠随马心跳搏动,每搏一次,便译出经中一字。
李昀骇然欲呼,白马忽回首,目中无怨无悲,唯清澈如亿万年冰封的星河。它缓步出厩,行至译场废墟(三年前遭火),对焦土扬蹄。蹄落处,焦土竟生青莲,莲心涌泉,泉中升起无数光字,正是当年焚毁的《大唐西域记》未传世章节。
泉涌九昼夜,李昀不眠录之。至第十日晨,泉竭莲枯,白马卧于莲骸间,气息渐微。额间卍字金纹寸寸剥落,每落一屑,空中便响玄奘梵唱一字。落尽时,马身化作七百三十一片雪羽(恰合玄奘在世岁数),羽片不落,悬空组成《般若心经》全文。
风起,羽经向西飘去。李昀追逐至开远门旧址,见最后一羽没入夕晖处,天际竟显海市:一青年僧骑白马行于雪山脊线,身后拖曳的光阴之影中,有万户译经灯、千年贝叶香、无数求法者足迹蜿蜒如恒河沙数。
卷四驮隙者
李昀八十一岁卧疾,自知大限。弥留际,忽闻马厩旧址有蹄声。孙辈扶视,见月下一匹幼白马驹正在嚼食荒草,额间一点金痕如初生卍字芽。
驹见李昀,趋前以额触其手。触时,李昀瞳中映出奇异景象:自己竟化成青年模样,坐于贞观年间的译场窗前,窗外白马如旧,窗内玄奘正讲“刹那无常”。更奇者,他手中握着今晨孙儿所煎药碗,碗沿余温犹在——两重光阴在此刻重叠。
驹仰首长鸣,其声非马嘶,竟似众声交织:有玄奘诵经声、胡笳十八拍、流沙风声、雁塔铃铎、乃至李昀少年时磨墨的沙沙声。鸣声中,驹身渐散作漫天光尘,每粒尘中皆有一微型白马在奔驰,奔向不同年代、不同译场、不同求法者身旁。
一粒光尘落入李昀眉心。
他忽然明白:白马非一马,乃“愿力”具形。当年玄奘于流沙中发愿:“宁向西行一步死,不向东归半步生”时,此愿便与宇宙间所有“不惜身命求真理”的愿力共鸣,聚成这匹能驮光阴的灵驹。它穿梭于每个虔诚时刻,将那些即将湮灭的“当下”驮入永恒。
所谓“白马过隙”,非谓光阴快逝,乃言这驹专拣最精微的“刹那”背负而行。那些隙,正是人心与道心相印的璀璨裂痕。
最后一念清明中,李昀见自己一生的光阴正从七窍飘出,化作金色丝线。线端系着:他拓下的首张影经、玄奘咳血那日的旃檀香、白马落羽成经的雪气、乃至此刻药碗的苦味。所有丝线被一匹无形白马衔住,轻盈一扯——
他化为译场梁间一粒尘,落在永徽三年秋日,胡商刚刚松开的缰绳上。
尾声
会昌五年,武宗灭佛。慈恩寺将毁前夜,有更夫见寺址放光。窥之,见废墟上竟有透明白马虚影在奔跑。马所踏处,焦柱生苔,断碑合缝,焚经余烬中浮起金字。更夫随马影至后山,见其没入一株枯柏。
翌日毁寺,军士斧斫该柏。斧落处,树心空洞中涌出清泉,泉底沉着象牙片三千,片上密刻全部《大般若经》。领军侍郎令取之,象牙片出水即化虹而逝,唯留水面上六百五十七个涟漪,恰如当年白马所负经箱数目。
近年有考古者于慈恩寺地宫得琉璃函,内藏皮纸一卷。展视,乃李昀绝笔:
“师示寂后四十年,余夜夜见白马驮光阴而行。始悟此驹所负非经卷,乃‘信’本身。信能令刹那驻永恒,令凡马成白驹,令隙中照大千。今余光阴将尽,然信脉不绝——见此纸者,尔瞳中已映驹影,尔心跳已合驮经蹄音。勿惧隙短,当知有白马正负尔此刻光阴,行向某处未来,某处必有人展卷读此字时,与尔共此一念。”
纸末无印,唯有一个蹄痕,痕中细看,竟是今日此时阅读的你的倒影。
谨奉白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