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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过隙》(第1/2页)
一、隙光初现
丙午马年,新春雪霁。终南山阴,有书生名陆明,字晦之,嗜读《易》与《庄子》,尤痴“白马过隙”之喻。常自叹曰:“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白马何其速也!”是岁元夕方过,残灯未灭,晦之独坐书斋,推窗见月华满地,如霜如练。忽有嘶声清越,破空而来。拾首但见一马,通体雪白,无半根杂毛,立於庭中松影下,眸似寒星,蹄若裁玉。其姿巍巍,非世间凡骏可比。
晦之愕然,整衣出揖。马竟低首,若还礼然。遂暗思:“古云‘白驹过隙’,岂此物耶?”马似解人意,扬蹄轻踏,地生微光,如波纹漾开。晦之恍惚间,觉身轻若羽,周遭景致流转——书斋瓦舍,化作烟云;明月松岗,竟成墟落。但闻马声长啸,光阴倒卷。
二、驮经幻旅
再定睛时,已置身大漠。黄沙接天,烈日铄金。一队僧侣踽踽而行,为首者褴褛袈裟,面容清癯,眉宇间有坚毅色。白马赫然在其侧,驮经卷累累,步履沉稳。晦之识得,此玄奘法师西行景也!然自身如透明,人马皆不见己。但听玄奘抚马颈叹曰:“白马白马,汝驮经卷,吾驮宏愿。此去天竺,十万八千里,步步皆净土。”
晦之随行观之。见白马越流沙,踏烽火,经卷不曾稍堕。夜宿戈壁,玄奘对月诵经,白马静立如塑,眸中映星汉,似含无穷智慧。晦之暗忖:“向谓‘白马驮经’,乃载物之功;今观之,彼非负重,实载光阴耳——此间日夜,皆缩於蹄下。”正思量间,场景又变:白马忽回首,目光直射晦之。刹那间,风沙骤息,时空凝滞。唯闻马语,如钟如磬,直叩心扉:“汝观吾久矣,欲求何物?”
晦之惊不能言。马继曰:“吾非马,乃隙光之形;彼玄奘亦非玄奘,乃求道之魂。汝见昔,实见汝心。”语毕,踏蹄而起,身化万千光点,如星河倾泻。晦之闭目,觉身堕虚空。
三、隙影重重
再开眼,乃见童年旧巷。槐花正繁,雨丝斜织。七岁晦之蹲於青石板路,以柳枝画马,口诵“白驹过隙,忽然而已”。白马悄立身後,鬃毛滴雨不沾。幼童回身,笑指曰:“汝来驮我光阴乎?”马低鸣,以额触童手。刹那间,童颜渐长——十二岁窗下苦读,十七岁科场败绩,廿五岁丧父恸哭……光阴如梭,白马静立每处转折,或为背景,或为幻影。晦之如观镜,见己半生碌碌:求功名,功名负;求长生,长生渺。唯光阴公平,染鬓成霜。
最奇者,见三十岁己身,於书院讲“白马非马”之辩。席间有弟子问:“夫子,白马过隙,是马速耶?抑或隙窄耶?”晦之当年答:“皆非也,乃心躁耳。”今为旁观,忽悟此答之浅。白马此时踏步入堂,众皆不见,唯讲者微怔。晦之观旧我,目中有迷色;观白马,眸中有悲悯。乃知彼时未解:白马即光阴,光阴即白马。人见其速,实己迟暮;人见其驮,实己不载。
场景碎如琉璃。晦之堕入混沌,闻声如丝:“汝甘心否?”自问自心,泪忽潸然。不甘者,非名利未就,乃光明虚掷,未曾驮一善念、经一真途耳。
四、经卷无字
混沌开,现一古寺。山门悬匾“光阴庵”,檀香袅袅。白马立於殿前,经卷仍负其背。一老僧扫落叶,见晦之,合十曰:“居士从隙中来耶?”晦之礼问:“此何处?师何人?”僧笑指白马:“此光阴厩,吾乃守隙人。马驮经卷三百筐,待有缘者启。”
晦之近前解筐。筐启,不见竹简绢帛,唯清风徐徐,光影流离。抚之空无一物,然心中涌《金刚》句:“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惊问:“经在何处?”僧曰:“在驮处。”复指白马:“汝见其驮物,实驮虚空;然虚空生万有。昔玄奘驮经,经在言外;汝观光阴,光在隙外。”
白马忽抖擞,经筐化蝶纷飞。蝶翅映彩,每振皆现一瞬:农夫耕春雨,将士死边关,诗人捉醉月,婴孩握初阳……皆光阴切片,所谓“经”者,乃众生历程耳。晦之顿首:“吾愚矣!向求白马之速、驮经之功,不知己身即白马,步履即经文。”僧拊掌,白马长嘶,声彻九霄。
五、马迹心途
僧挥袖,现长河滚滚。河中有影,乃晦之未来种种:或为富贾,堆金积玉而终怅惘;或为隐士,采菊东篱犹怀不甘。白马踏波而行,每蹄落处,未来即改。晦之问:“此命定耶?”僧曰:“命在蹄间。白马过隙,非定数,乃选择。汝愿择何途?”
晦之默然良久,观河中最末一影:皓首苍颜,坐於茅檐下,教村童诵“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身侧无财无侣,唯心安如镜。乃指曰:“此可乎?”白马应声跃入彼影,河波平复。僧笑:“善哉!汝择心安,便是驮得真经。”
然变故陡生。河心突现漩涡,黑影窜出,化一乌骓马,怒啸如雷。乌骓毛色如夜,眸赤如焰,蹄踏处光阴倒流、景象扭曲。僧色变:“此‘滞黯’,光阴之敌也!彼憎白马速,欲锁万世於一刻。”乌骓直扑白马,二马交锋,非撕咬搏击,乃以时序为刃:白马过处,草木枯荣;乌骓踏处,春秋凝固。晦之但见寺院忽古忽今,梁柱时朽时新,己身亦忽老忽少,惊怖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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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急呼:“居士!此汝心魔所化。速定心神,念‘白马非马,乃光;滞黯非黯,乃执’!”晦之盘坐,强摄意念。忆平生所执:执功名,则畏时逝;执生死,则恨隙窄。种种滞黯,皆自心出。遂朗声诵:“白马过隙,我即其隙;白马驮经,我即其经!”语出,乌骓骤缩,化黑烟散去。白马仰首长嘶,身放毫光。
六、隙尽光明
光消後,晦之立於书斋院中。松影依旧,月华如初。白马静立庭心,额间忽生一线金纹,形如沙漏。嘶声转柔,似告别意。晦之上前揖:“君将去乎?”马颔首,踏蹄三下。一踏,庭中桃花骤放;二踏,桃实垂枝;三踏,叶落成泥。三踏毕,四季轮回尽在一息。
晦之泪下:“谢君示我光阴真义。”马低鸣,以鼻触其手。触处温暖,有光华自手心流入,直达灵台。霎时平生所历、所悟,皆澄明如镜。乃知:白马过隙,非夺光阴,乃赠醒觉;白马驮经,非载文字,乃载历程。人之高贵,不在驭光阴,而在与光阴共驰,驮善念以往,负真知而归。
白马退步,身渐透明。最後一瞬,口吐人言,声若清风:“丙午马年,汝见吾形;自此以往,吾在汝心。”言毕化万千光点,升腾入月。庭中唯余雪迹蹄印,渐消於晨光。
七、驮经余生
晦之自此改号“隙驮子”。弃功名途,游历山川。每至一处,或教童蒙,或助孤弱,人不解:“君不为利,何忙如是?”对曰:“吾驮光阴经,不可负之。”尝有学子问“白马过隙”义,隙驮子笑指天际流云:“汝见云速耶?见隙窄耶?见眼转耳。白马本无速,因汝心动而速;光阴本无重,因汝善驮而轻。”
後三十年,隙驮子著《隙光录》,开篇即云:“白马者,光阴之象也。世人不甘其速,然甘者非顺受,乃明心而共驰。玄奘驮经,驮者非马,志也;过隙白驹,过者非隙,心也。”书成之日,有客夜访。童颜鹤发,不识其年。客曰:“闻君解白马义,特来论道。”隙驮子视其眸,星汉流转,似曾相识。遂煮茶对坐,论终夜。
客问:“白马今安在?”隙驮子指案头烛焰:“此即。”烛焰跃动,影摇四壁,如马驰骋。客抚掌大笑,身忽化清风,留语袅袅:“汝已驮真经,吾不复现形矣。”隙驮子推窗,见东方既白,晨光中似有白马虚影,奔入云霞。
八、马归太虚
隙驮子寿九十而终。临终前,召门人曰:“吾逝後,勿置棺椁,骨灰撒於终南山径。”门人泣问:“师有何遗?”笑曰:“吾遗白马一匹,汝等皆乘之。”阖目而逝,容色安详。是夜,山民皆梦白马驰峰峦,蹄落处生兰蕙。
撒灰之日,蹊跷事生:灰扬处,不落不散,旋成马形,昂首向天。忽有风自东来,马形腾空,驮七彩光,渐入云霄。观者百人,皆称异事。有稚子指天呼:“白马!白马驮老爷爷去矣!”众仰视,见云隙洞开,光河泻地,恍惚有梵呗声,如玄奘译经之吟。
自此,终南山常现奇景:雨雪霁後,岩间雪迹偶成蹄印,蜿蜒如经卷行草。樵夫采药人,或於雾中闻马嘶,清越悠长,回响山谷。士人谓此“隙驮遗韵”,竞往寻访。然凡刻意求者,终不得见;唯童稚无心,或瞥白影一闪,如光阴乍现。
九、隙光永传
今丙午马年,距隙驮子化去又甲子。有游学者宿终南野店,夜读《隙光录》,倦伏案。梦一白马踏月而来,驮古籍数卷。马吐人言:“光阴无古今,惟心映之。汝读此书,便是乘吾。”学者惊觉,案头烛花爆响,书页自翻至末章,其上朱批新墨:“白马非马,乃众生历程之象;过隙非隙,乃刹那永恒之门。驮经者,非负重,乃载光明耳。”
学者豁然,晨起入山。见老樵歇石上,笑问:“客寻白马乎?”学者愕然。樵指飞瀑:“彼即白马。”瀑落潭深,水花溅日,果如银驹奔腾。复指松涛:“彼亦白马。”风过千梢,声如群马驰骋。再指己心:“此尤白马也。”学者揖谢,归而散家财,设“光阴塾”,教贫儿读书明理。每授课,必绘白马於壁,题曰:“尔曹身即白马,莫负隙光。”
塾中童谣渐传市井:“白马白,过隙快,驮经去,载德来。光阴厩,在心怀,丙午年,花自开。”谣至江南,有耆宿闻之泣下:“此隙驮子遗泽也。”乃捐书万卷,助塾光大。
十、余响
史载陆晦之,字隙驮,终南隐士。生卒不详,著述佚散,唯《隙光录》残卷传世。学者考据,谓其人或在唐末宋初,然《录》中提及“丙午马年”,恰合今岁,成不解谜。或云此乃寓言,白马亦虚亦实;或云光阴有灵,偶现世警痴愚。
今有访终南者,於雾晨见岩刻,非篆非隶,似马形踏痕,旁有斑驳小字:“白马过隙,隙在方寸;白马驮经,经在跬步。”抚之温润如玉。或问山僧:“此刻何年?”僧但答:“在驹过时。”
暮色四合,群鸟归林。忽有长风越谷,携松香泉韵,如白马夜嘶。抬头见星河垂野,流星划过,似银驹一跃,没入无垠太虚。观者怔忪,觉刹那绵长,光阴厚重——原来白马未曾远去,只在心隙间,驮每一念善、每一刻觉,奔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