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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恙个屁！”
洪长安骂骂咧咧地闯进屋，，一屁股坐在矮凳上，伸手便去抓方桌上的茶壶，“昨日我在街上打酒，掌柜因我赊了二两银子，骂了我整整一个时辰。你倒好，躲在院里喝茶，也不晓得送几文钱救急！”
谭承礼对那抱怨置若罔闻，只冲许舟递了个眼色。
许舟心领神会，起身给洪长安斟了碗茶。
洪长安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放下茶碗，这才抬眼打量许舟。他目光本浑浊迷离，此刻却骤然锐利如刀，在许舟脸上细细刮过一遍。
“咦，生面孔，这位是？”洪长安放下茶碗，嗓音忽然稳了许多，再无方才那破锣般的粗哑。
谭承礼缓缓道：“许舟，严先生亲传弟子。便是先前在高平之战，阵斩纥石烈志宁的那位少年郎。”
洪长安一怔，随即放声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连腰都直不起来。
“好！好！”
洪长安笑够了，伸手抹去眼角挤出的泪花，“谭承礼，你这是给我送生意来了？”
谭承礼点头：“正是。想请你给我等几人，换一张脸。”
洪长安并未立刻应下，反倒再一次打量许舟。这一回，他目光专注至极，如在端详一件器物——自额至颔，从耳到鼻，一处也不曾放过。
末了，他微微颔首：“底子不错，骨相周正，皮肉紧实，易起容来省事。想换成何等模样？”
谭承礼起身，不多时，便领着先前那五条汉子走了进来。
他指着那几人道：“这里共五位兄弟，我、吴今臻、仲茂仙、江炳，再加上他，一人挑一个模样，互换身份。”
洪长安咧嘴一笑，戏谑道：“谭老大这是又要阴人了？”
他略一沉吟：“只是这活，有些棘手。”
谭承礼看向许舟，又转头问洪长安：“如何棘手？先前不也替我等换过？”
洪长安嗤笑一声，指了指许舟，又指了指那几条汉子：“从前是从前。你看这小子，身形气度，往哪儿一站都扎眼。再看这些人，那是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主。”
他顿了顿，续道：“我能给你换一张脸，换完之后，旁人看你是另一个人。可该认出你的人，依旧能认出你。”
许舟一怔：“此话怎讲？”
洪长安端起茶碗，给自己添了一杯茶，慢悠悠啜了一口：“人匠的手艺，不是戏法。我能在你脸上动刀，削骨、移皮、改易五官，让你形似另一人。可你的眼神、举止、说话的习气，这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我改不了。遇上真正的高手，一眼便能看穿。”
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许舟脸上：“所以你得想明白，换了这张脸，便要换一个人。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统统都要变。否则，这脸便是白换了，反倒成了欲盖弥彰。”
许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又问：“这面容，是永久的吗？”
洪长安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泛黄的牙齿：“永久？嘿，我还没那般通天的本事。我兄长没有，我师父也没有。或许我师父的师父有过这等手段，可他老人家早就入土为安了。”
谭承礼起身走到门口，朝院中唤了一声：“仲茂仙，去备些东西来。”
院外传来仲茂仙的应声，紧接着是一阵远去的脚步声。
洪长安环视众人：“谁先来？”
“我先来吧，打个样。”谭承礼回头道。
洪长安点点头：“出去做吧，外头天色亮堂，看得真切。”
几人纷纷起身，鱼贯而出。临出门时，洪长安回头冲许舟嘿嘿一笑：“放心，我下手有分寸。疼是肯定疼的，但死不了人。”
许舟笑了笑，并未多言，只默默跟了上去。
洪长安随口道：“找地方坐吧，这可是个细致活儿，耗时长着呢，容老夫慢慢施展。”
谭承礼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并不催促，只静静看着洪长安从怀中摸出一只布包。
那布包是寻常粗蓝布缝制，边角早已磨得起毛泛白，瞧着已是用了多年。
洪长安将布包搁在膝上，缓缓展开，只见里面排着大大小小的刀片，在日光下寒芒乍现，锋利逼人。大小不一，大的不过两指宽，小的仅指甲盖大小，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刃口泛着青白冷光，瞧着便让人头皮发麻。
他拿起一片，对着日光端详片刻，又放下，再换另一片细细查看。
许舟看在眼里，心头微惊。
莫非真要在脸上动刀子？在自己皮肉上划拉？
他下意识摸了摸面颊。
自己其实也略通易形之术，足以改头换面，应付盘查绰绰有余。
要不要提前说一声，免得受这皮肉之苦？
可转念一想，洪长安方才说过，这手艺并非永久，自己似乎也没必要在此刻暴露那千面的本事。
正犹豫间，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仲茂仙喘着粗气跑了进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手里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快步走到洪长安面前，双手奉上：“长安叔，东西买来了。”
洪长安接过布包，放在地上摊开。
许舟瞥了一眼，心头不禁一跳，那包里面竟是一堆骨头。
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腿骨、肋骨、肩胛骨，还有些叫不上名的碎骨。每一块都呈灰白色，表面光滑细腻，似是经过特殊炮制，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洪长安低头端详那堆骨头，略一沉吟，伸手挑出几块丢到一旁，漫不经心地问道：“可是隔壁街老李头那里的？花了多少？”
仲茂仙擦了把汗，掰着手指头数道：“三根腿骨，两根肋骨，一块肩胛骨，还有七块零零散散的小碎骨。统共八两银子。李叔说那几块小的是添头，不收钱。”
洪长安又仔细端详了一番那堆骨头，忽然伸手，又将四五块骨片扔了出去：“把这些退回去，叫他还五两银子来。老李头不老实，拿边角料糊弄人，这几块是死兽之骨，骨龄不足十年，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