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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4章市委常委会议室里空气凝滞如铅(第1/2页)
市委常委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如铅。
买家峻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摊开的调查报告足有三寸厚。他的目光越过这摞纸张,落在对面解宝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对方正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热气氤氲中,嘴角挂着一成不变的弧度。
“家峻同志,”解宝华开口,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带着恰到好处的磁性,“你到任不过四个月,搞出这么大动静,常委会的议题都被你占满了。”
这话乍听是玩笑,实则句句带刺。买家峻没接茬,只是把报告往前推了推:“解秘书长,安置房项目停工一百三十七天,群众上访二十七批次,今天这份报告里新增了资金挪用的直接证据。我建议立即启动问责程序。”
“证据?”解宝华笑了一声,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小韦,你把那份情况说明给大家念念。”
韦伯仁应声翻开文件夹,手指微微发颤。买家峻注意到这位市委一秘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关于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停工的情况说明,”韦伯仁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掐住,“经初步核查,停工主要原因是……施工方与材料供应商存在合同纠纷,导致建材供应中断。市里已协调双方进行多轮磋商,目前……”
“目前什么?”常军仁突然开口。
组织部长这一声不大,却像石子投入死水。解宝华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随即恢复如常。
韦伯仁的汗下来了:“目前双方分歧较大,仍在协商中。”
买家峻看着韦伯仁,心里一声叹息。这位一秘同志半年前还是解宝华的得力干将,如今被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上周他私下找自己汇报工作,吞吞吐吐透露了解宝华与解迎宾在某次饭局上的谈话内容,却又再三请求“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合同纠纷?”买家峻从文件堆里抽出一页纸,“这是工商银行提供的资金流水,显示项目专项资金中有八千六百万被转入一家名叫‘鼎盛商贸’的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他顿了顿,“是解迎宾的妻弟。”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解宝华放下保温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家峻同志,企业之间的资金往来属于正常商业行为。你一个副市长,亲自去银行调流水,是不是手伸得太长了?”
“如果这笔钱最终流向了地下钱庄呢?”
买家峻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挑开了遮羞布。解宝华的脸色终于变了——只是极细微的变化,眼角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即被更浓的笑意掩盖。
“地下钱庄?”解宝华环顾左右,“家峻同志,你这话可要负责任。沪杭新城正在申报国家级新区,你到处散布这种言论,让上面怎么看我们?”
“散布?”买家峻迎着对方的目光,“解秘书长,我是在常委会上汇报调查进展,用的是证据,不是言论。”
两人对视。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常军仁这时清了清嗓子:“我插一句。家峻同志提交的证据材料,我昨晚连夜看完了。资金链确实存在异常,我建议常委会表决是否将线索移交纪委。”
“老常!”解宝华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意识到失态,又压了回去,“纪委介入,动静就大了。家峻同志刚到任,可能不了解我们这里的规矩——沪杭新城是省里的标杆,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影响大局。稳定,才是最大的政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买家峻看着解宝华那张脸,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县里工作时的老书记。那位老书记被双规前夜,也是在常委会上大谈“稳定压倒一切”。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解秘书长说得对,”买家峻缓缓开口,“稳定确实是最大的政治。但群众住不进安置房,天天在市政府门口拉横幅,这算不算不稳定?八千六百万专项资金不翼而飞,这算不算不稳定?有人把黑手伸向民生工程,这算不算——动摇国本?”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解宝华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他正要开口,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叩响。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门口——这是常委会议,没人敢随意打扰。
门开了。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处长周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函件。
“不好意思打扰各位,”周敏的目光精准地找到买家峻,“省委组织部通知,请买家峻同志明日赴省城,就沪杭新城近期工作做专题汇报。”
解宝华的表情凝固了。
买家峻站起身接过函件,对周敏点头致谢。转身时,他的目光与常军仁短暂交汇。组织部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既然省委有安排,”买家峻合上面前的文件夹,“那今天的议题就先放一放。不过我建议,常委会尽快就资金挪用问题形成决议。拖得越久,对沪杭新城越不利。”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解宝华:“对了解秘书长,那封匿名威胁信的事,我已经向省公安厅备案了。省厅的同志很重视,说要派专人过来指导工作。”
解宝华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六月灼热的阳光。买家峻深吸一口气,衬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刚才那番话他赌的是省委的态度——赌赢了,调查就能继续;赌输了,卷铺盖走人。
手机震动。花絮倩发来一条信息:“云顶阁”今晚有重要客人,杨树鹏亲自作陪。
买家峻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他拨通司机电话:“去云顶阁。”
奥迪驶入主路时,买家峻从后视镜里看到韦伯仁小跑着从市委大楼掏出出来,站在台阶上望着他的车尾灯,脸上表情复杂难辨。这位一秘同志在风暴中心摇摆了四个月,如今终于要被逼着选边站了。
云顶阁的停车场里停着三辆黑色奔驰,车牌号买家峻都眼熟——全是市里某部门的公务车。他让司机把车停在外围,自己步行穿过竹林小径。
门童认得他,刚要通报,买家峻摆摆手,径直走向二楼的临江包厢。他推开门的瞬间,满屋谈笑声戛然而止。
包厢里坐着五个人。杨树鹏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解迎宾的副手刘总,右手边竟是市委接待办主任周明礼。另外两人买家峻不认识,但从穿着气质看,不是体制内就是体制边缘。
“买市长!”杨树鹏第一个站起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
他伸手要拉买家峻入席,被后者轻轻避开。
“我来找花老板,”买家峻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窗边独自品茶的花絮倩身上,“谈点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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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絮倩抬头,今天她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妆容淡雅,但指尖的烟灰暴露了内心的焦灼。她放下茶杯站起来:“买市长,请到隔壁茶室。”
“花老板!”杨树鹏的声音沉了几分,“客人还没散呢。”
“杨总,”买家峻接过话头,“花老板开门做生意,总不能只招呼一桌客人吧?”
这话软中带硬。杨树鹏脸上横肉抽了抽,最终没有发作。买家峻注意到他右手始终放在桌下——那里有什么东西,桌子边缘露出一截金属反光。
茶室里只有一壶龙井和两个杯子。花絮倩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看了买家峻很久。
“你胆子太大了,”她轻声说,“杨树鹏今天身上带了家伙。”
“你怕了?”
“我怕什么,”花絮倩冷笑,“我这种女人,烂命一条。倒是你,买市长——大摇大摆走进来,真当沪杭新城是你的地盘?”
买家峻不接话,只是从口袋里那张银行流水复印件,推到花絮倩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你从哪里弄到的?”
“解迎宾通过鼎盛商贸洗钱,每笔交易都在云顶阁走账。杨树鹏抽三成作为掩护费用,”买家峻直视她的眼睛,“花老板,你在中间拿几个点?”
花絮倩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窗外传来杨树鹏一桌人的笑闹声,隐约夹杂着“那个姓买的”“活不过年底”之类的话。
“我一分钱没拿,”花絮倩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解迎宾当初盘下这个店,让我当老板,是因为我……知道他们太多事。他们用我的场子办事,我用他们给的安全感活着。”
“现在呢?”
“现在?”花絮倩抬起头,眼眶微红,“杨树鹏上周让我转两百万到海外账户。我说没有,他甩了我一耳光。”
她侧过脸,买家峻这才看到她左耳下方有一块淡青色的淤痕,被粉底勉强遮盖。
“他想跑。”买家峻说。
“不止是他。解迎宾已经办好了澳洲的移民手续,下个月就走。”
买家峻沉默片刻。这个消息比预想的更紧迫。他站起身:“把你手里的证据整理好,明天之前交给我。”
“交给你?”花絮倩苦笑,“交了之后呢?我怎么办?云顶阁怎么办?”
“配合调查,戴罪立功。”买家峻走到她面前,“花絮倩,你不是烂命一条。你手里掌握的东西,能让沪杭新城几万人住上本该属于他们的房子。”
她抬头看他,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急促,凌乱。
买家峻还没来得及转身,茶室的门被猛地踹开。杨树鹏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右手握着一把匕首,刀尖上凝着一滴血——是他自己刚才在桌下割破手指试刀留下的。
“好啊,”杨树鹏咧嘴笑了,“买市长,私会我的人,想挖我的底?”
他身后,花絮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买家峻没有退。他迎着刀锋向前一步,压低声音:“杨树鹏,你最近是不是觉得有人在跟踪你?”
杨树鹏的笑僵在脸上。
“省厅的人在查你,”买家峻一字一顿,“你以为今晚这顿饭很安全?你回头看看窗外——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那里多久了?”
杨树鹏下意识扭头。就在这一瞬间,买家峻左手擒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手肘部猛击对方肋部——这是当年在县里处理群体事件时跟老刑警学的近身技法。匕首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杨树鹏疼得弯下腰。
包厢方向传来桌椅碰撞声和压低的惊呼。韦伯仁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冲进茶室时脸色煞白:“买市长!出什么事了——”
“报警。”买家峻把杨树鹏按在墙上,回头看了韦伯仁一眼,“还有,把周明礼主任请过来。刚才那桌饭,他应该也吃够了。”
韦伯仁愣了一秒,然后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拨了三个号码。
花絮倩靠着墙角,看着买家峻的背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酸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敬意。
二十分钟后,警笛声由远及近。杨树鹏被带走时回头看了买家峻一眼,目光阴毒如蛇。
“你等着。”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买家峻站在云顶阁门口,夜风卷着江水的潮气扑面而来。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常军仁。
“省委那边传回消息了,”常军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书记亲自批示——全力支持沪杭新城调查工作。”
买家峻闭上眼睛,让那口憋了四个月的气从胸腔里缓缓吐出来。
“老常,”他说,“明天开常委会,议题只有一个:成立联合专案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常军仁笑了:“好。我连夜准备。”
挂断电话,买家峻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夺刀时虎口被划开一道细缝,血珠正一颗颗往外渗。他攥紧拳头,把血擦在裤缝上。
身后,花絮倩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递过来一张纸巾。
“买市长,”她轻声说,“今天谢谢你。”
买家峻接过纸巾按住伤口,抬头望向远处沪杭新城的方向。夜色里,那片停工的商品房楼盘像一群沉默的墓碑。
“明天之后,”他说,“该是你谢你自己的时候了。”
远处,警车的尾灯在江边公路上拉出两道猩红的光轨。风里传来江水拍岸的声音,沉闷而执着,像极了这城市底层的脉动。
买家峻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司机替他拉开车门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站在台阶上的花絮倩喊了一声——
“明天上午九点,市府办公楼402室。带上所有东西。”
花絮倩攥紧手中的纸巾,重重点了点头。
车门关上。奥迪缓缓驶入夜色。买家峻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开始飞速运转——明天常委会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张可能的投票,他都要算清楚。
布局四个月,棋子终于该落在天元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韦伯仁发来的信息,只有四个字:周已交代。
买家峻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窗外,沪杭新城的灯火在江对岸明明灭灭,像一群等待黎明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老书记被带走那天,也是这样的夏夜。老书记回头对他说了一句话——
“该挨的刀躲不过,但别白挨。”
买家峻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