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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本来顾辰远都不愿意让他们去种地，忙碌一年也不够什么的。
但是自己爹娘说他们是庄稼人，不种地心里不舒服，便也就依着他们了。
“可不是嘛！”人群立刻炸锅——
“这点粮，半年口粮？半个月都悬！”
“红薯只有小孩拳头大，筋多得像锯末，嚼得腮帮子酸，吐了心疼，咽又咽不下！”
“老天爷再不开眼，明年得啃树皮了！”
七嘴八舌的怨气越冒越高，顾辰远顺势把话头往上一挑：
“所以靠天不如靠人！井打好了，附近几百亩地都能浇。一亩收一块钱的‘水钱’，多吗？一次就能收上百，一年浇个三五回，钱袋子不就鼓起来了？”
徐桂荣听得眼珠子里冒金星，手指哆哆嗦嗦地掐算：
“一次就能有上百块，三次就是三百……我的亲娘嘞，这哪是井？这是地里长出来的聚宝盆！”
她咧开嘴，两颗大板牙差点晒到太阳：“大侄子，我选二！就第二套！长流水才养人！”
顾辰远等的就是这句，当下把话钉死：
“选二套方案，自然是可以——不过，这井是我出钱弄得，使用权归我，一用三十年。婶子要是答应，咱立字为据，省得将来井口出水了，您再伸手。”
“那哪能呢！”徐桂荣拍得胸口砰砰响，“婶子是那种人吗？”
顾辰远笑而不答，只从兜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草约——
“就算是我相信你，咱们也得明算账，按个手印，明天我就让钻机下地。”
胡来旺老脸腾地涨红，像被太阳多晒了一层釉。
“不至于吧？我们还能坑你？”
顾辰远笑得爽朗，话却带钩：“我自然是信叔的，但是你们家可不是你当家啊。”
弦外之音谁都听得懂。
那不就是说怕徐桂荣翻脸不认人吗？
徐桂荣把胸脯拍得山响：“不认字我认理！老少爷们都在，我徐桂荣要是事后扒豁子，让全村看我笑话！”
小华更狠，当场立“军令状”：“顾辰远，你放一百个心！我娘要是反悔，我就直接撞死在这井口。”
徐桂荣脸都绿了，一把捂住自己儿子的嘴：“我的小祖宗啊，娘绝对不会那样的，行了吧？”
顾辰远笑着把纸往桌上一拍：“那就按手印，明天钻机就下地。”
说实话，他是真没把这点钱放在眼里。
再过两年，整条水脉都是他的现金流，谁还在乎这百儿八十的？
刚按完指印，徐桂荣忽然“哎呀”一声：“等等！咱村连台水泵都没有，你咋浇？”
“泵我包了。”顾辰远胸有成竹，“手扶式柴油机，明儿连机器带管子一起拖回来，套上胶管就能喷。”
李海富赶紧补一句：“泵可是人家私产，用时得掏租金啊！”
顾辰远摆手：“租金免了，自己出油钱就行，我总不能倒贴柴油。”
一句话把众人说得心口发热——
“看看，这就叫格局！”
“全村就一台手扶式，人家白借！”
“还叫啥顾辰远？得叫村长大人！”
“好了，赶紧动手吧！”
顾辰远一锹下去，干土上划出个溜圆的圈，像给大地扣了枚印章。
众人抡锹挥镐，土花四溅，却都长着眼，把土甩到山脚根，半点不占徐桂荣家的垄。
“村长，放心，咱心里有秤。”
圈口越掏越深，顾辰远看架势稳了，拍拍手上的土，转身去干自己的买卖。
山上阴坡，雨水一透，蘑菇撑伞，药材冒芽，像排着队等他点名。
顾辰远将蘑菇装上车，二姐则是还在山上忙着。
日头偏西，顾辰远驱车进城。
药材、蘑菇过秤，票子点得哗哗响。
他脚下一拐，又拐进农机站。
站长徐大发还是那颗“地中海”，圆盘脸、塌鼻子、小眯缝眼，一瞅见他，眸子里立刻冒出俩灯泡：
“哟，小顾！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买水泵。”
徐大发嘴角往下挂着，还是耐着性子把话兜完：“外地的……本地的也有，铸铁壳，三包一年，价钱最实在。”
顾辰远连参数都懒得问：“就本地，两台。”
“两台？”徐大发声音劈叉，头顶那几根“跨海大桥”都颤了，
“兄弟，你当买白菜？一台一千零一十八，两台可就是两千多块了啊！”
“知道。”
顾辰远掏出烟，先给对方点一根，“霜降之前要是再不开口子，全村的麦苗就都得点着种。到时候别说是两千，就是两万也都打水漂了。”
徐大发叼着烟，心里替他疼得直抽抽：“一台真够了！雨说来就来，你听哥一句……”
“哥，雨要不来，粮就没了。”
顾辰远吐了个烟圈，笑得云淡风轻，“条件要是允许，我还想组个‘水泵连’呢。票我暂时没有，能给通融不？”
“没票？”
徐大发苦着脸，“现在农机物资统配，一台机子一张票，我仓库里还压着七台等票下锅呢。”
顾辰远把烟摁灭，伸出三根手指：“要不我加钱行不行？”
徐大发拖长腔调：“熟归熟，没票——天王老子也提不走货。”
“看来非得搬救兵了。”
顾辰远轻叹，目光掠过柜台那台黑色拨号盘电话，“老徐，借个线？”
徐大发斜倚在办公桌旁，指尖敲着台面，说道：“找谁都一样！农机统配，钢印红头，谁来也凿不开缝！”
“打完再下结论。”顾辰远笑了笑，把“结论”两个字咬得又脆又响。
话不能说满，说满容易被打脸。
徐大发很快就要体会到这条真理的硬度。
“成，让你撞了南墙再回头。”
徐大发抬手示意，脚步却粘在原地，摆明了要看笑话。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把外头的柴油机轰鸣切成背景。
顾辰远拿起听筒，食指灵活地拨号，金属盘回转的“哒哒”声像两颗钢珠落碗。
“乔哥，劳你大驾。”电话一通，他开门见山。
乔野的笑声从话筒里炸出来，洪亮得能震落墙皮：“咱哥俩用不上‘求’字，说！”
“两台水泵，现货急用，就是——”顾辰远故意顿了半拍，“票卡了脖子。”
“我库里暂时没有空额。”乔野如实相告。
徐大发在一旁没憋住，“噗嗤”笑喷，声音像漏气的轮胎，得意都快滴到地上，
“小兄弟，听见没？此路不通！”
乔野捕捉到杂音，语气微敛：“你身边有人？”
“农机站徐站长。”顾辰远抬眼，正对徐大发那副“我早就告诉你”的表情。
“把电话给他。”乔野声音依旧带笑，却多了金属般的脆亮。
顾辰远递过听筒，指尖轻点，像递出一柄未出鞘的剑：“乔哥让你听。”
徐大发撇嘴，肩膀抖着不屑：“装得倒挺像——”
可他还是接过，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仿佛捏着一只随时会炸的炮仗，“喂，哪位？”
“老徐，怎么，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
乔野的嗓音透过电流，带着一点沙哑的磁性，却压得徐大发耳膜一紧。
徐大发脊椎“嗖”地弹直，像被电烙铁烫了尾巴，身子瞬间拔高1.5度，圆脸上每颗雀斑都进入紧急状态：“乔、乔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