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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秋华又急急抓住顾小芳的手，指尖冰凉：“小芳，你咋样？”
顾小芳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甩甩胳膊：“我没事！要不是他们人多，我一人能抡翻十个！”
“没事就好……”
崔秋华这才长出一口气，又转向车旁两个“挂彩”的男人，“小远、有来，伤哪儿了？”
顾辰远故意挺起胸膛，嘴角还挂着笑：“那些家伙没吃饱饭，拳头软得跟棉花似的，我没事！”
徐有来也学他挺胸，可动作太大扯到后背伤口，脸一抽，差点把“不疼”俩字咬碎。
崔秋华看在眼里，没拆穿，只是轻轻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声音发颤却温柔，
“人都囫囵个回来，我就踏实了。有来啊——”
“婶子您说。”徐有来连忙弯腰应声。
“昨晚本来要提亲的，结果闹成这样。”
崔秋华浅浅一笑，努力让自己平静，“你看这事改到哪天合适？”
一句话，空气瞬间安静。
徐有来下意识望向顾小芳，顾小芳则把目光投向顾辰远——眼神里带着少有的羞涩与征询。
“看我干啥。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定。”顾辰远道。
“那我就直说了！”
顾小芳把袖子一挽，嗓门敞亮得像大喇叭，“我看徐有来这人不赖，穷讲究啥？干脆——就今天！”
“哎哟，二姐总算是开窍了！”
顾辰远咂咂嘴，当场拍板，“择日不如撞日！一会儿锅灶支上，大家撮一顿，就当正式提亲！”
幸福来得太突然，徐有来乐得找不着北，嘴皮子直打哆嗦：“那、那咋行？我……你们先等着，我回家拿东西！”
话音未落，人已经蹿出去十几米远了，这家伙脚底生风，尘土飞扬。
“死样儿！”顾小芳撇嘴笑骂，嘴角却越咧越高，像压不住的月牙。
顾辰远摇头失笑：我这二姐就是嘴硬，心里指不定多甜呢！
街坊邻居呼啦围上来，七嘴八舌的关心着，问晓明有没有挨打、受没受委屈。
小丫头被众人左摸右看，脸都红了。
顾辰远见状，跳到台阶上，双手抱拳高声喊：
“乡亲们——听我说！”
四周顿时安静。
“首先，谢大家伙的拼死相救！没有你们，晓明回不来，我们兄妹仨都得喂狗！”
他声音发哽，深深作揖，
“一环扣一环，少了谁都不行！尤其是砖厂里，乡亲们要是晚到一步，咱青岩村今天就只能办白事了！大家伙的恩德，我顾辰远记一辈子！”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谦虚声：
“说啥呢，都是一个村子的乡亲！谁还能看着啊。”
“行啊，孩子找回来就比啥都强！”
“真要算起来，还是你顾家仁义，平时帮大伙多少忙？你家有事，我们能不出力吗？”
“就是去的人少了点，要是再多百十号，咱直接踏平南窑！”
一个壮汉把扁担往地上一杵，震得尘土飞扬。
“青岩老少爷们儿啥时候怂过？干就完了！”
旁边立马有人附和，挥着胳膊直嚷嚷。
话题越跑越偏——那年头流行打群架，动辄全村出动。
青岩虽消停两年，可昨夜的事一传回，不少人拍着大腿懊悔没赶上场子。
顾辰远见风向不对，赶紧抬手压声：“乡亲们，昨晚是见义勇为，换地儿换时间可就不一样啦！咱先把正事办了——我昨儿承诺的钱，现在兑现！”
一句话，人群“嗡”地炸了锅。
“真发钱啊？”
“去的人可不少，这得花多少？”
“估摸着得一千块！”
“娘哎，一千块！”
顾辰远笑着摸摸晓明的头：“一千是不少，可我妹妹平安回来，再多钱都值！”
说干就干，三姐四姐把八仙桌抬到门口，顾辰远坐中间，三姐执笔登记，四姐负责发钱。
“去南窑的，五块；去别的村，两块！”
差距虽大，却没人吭声。
毕竟南窑那是卖命的地儿，五块理所应当。
伤员由家属代领，另交医院条子，药费全报。
桌子前排起长龙，按手印、签字、领钱，纸钞“哗啦哗啦”过手，像过年发压岁钱。
阳光下，一张张被山风吹糙的脸笑得通红——昨夜那一身泥、一身汗，如今都换成了沉甸甸的实在。。
徐桂荣一家此时也挤在队伍里。
胡来旺本不想来，被媳妇连拖带拽，硬拎到桌前。
徐桂荣叉着腰，嗓门拔得高：“我们家六口，不多不少，十二块！”
胡来旺蹲在身后，小声嘟囔：“你又没去，要什么钱？”
“你放啥屁？有种大点声！”徐桂荣回头一瞪，吓得男人缩成鹌鹑。
小华拽拽自己娘的袖子，脸红到耳根：“娘，咱也没出力，怎么好意思要钱？”
徐桂荣讪讪一笑，压低声音：“我这不是想给娃儿添罐麦乳精嘛……”
顾辰远隔着桌子听得真切，戏谑笑道：“胡家婶子，娃儿要喝麦乳精，钱不够可以跟我借，滥竽充数可不好。”
人群哄地笑成一片。
徐桂荣臊得大红脸，恨不得钻地缝。
顾辰远见他们几个臊得耳根通红，忙岔开话头：“小华哥，你的五块，再饶一块给娃儿买零嘴。”
说着把六块钱往前一推。
小华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你嫂子得骂我！”
“那一块算我给娃儿的，好歹我也是他叔。”
顾辰远笑呵呵把钱塞进他口袋，“拿着！”
小华挠头憨笑，周围人齐声起哄。
一块钱，买个心里舒坦，也买个好名声，值！
日头偏西，钱堆渐渐见底。
算盘珠子噼啪一响——连发钱带后续药费，一千多块就这么没了。
顾辰远却眉都没皱：威信涨一寸，比账上数字金贵。
发完最后一笔，他抬手吆喝：“收工！回家吃饭——”
人群呼啦啦散开，带着笑、带着钱，也带着对顾家新一层的服气。
炊烟升起，锅勺碰撞，顾家院里飘出炖肉香。
沈红颜早就做好饭在家里等着了。
灶膛里的柴火还没完全熄，顾辰远又系上围裙，三下五除二又添了三个菜。
刚把最后一撮葱花撒上去，院门口就探进一颗脑袋。
徐有来抱着大包小包，踮着脚，笑得见牙不见眼。
“小芳！我给你捎了件的确良衬衫，还有雪花膏、木梳、镜子……喏，这双方口布鞋，你试试合不合脚？”
顾小芳心里像开了一朵大花，脸上却板得平平：“就那样吧，搁桌上，先来吃饭！”
徐有来脚下一顿，搓着手：“这……还没成亲呢，上桌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个屁！”
顾小芳一把把他按在条凳上，“叫你来你就来，再磨叽饭都凉了！”
崔秋华笑着打圆场：“有来，别理她，她嘴硬心软，心里其实早就乐开花了。”
徐有来“嘿嘿”两声，挨着顾小芳坐下，压低嗓子：“我就稀罕她这劲儿，火辣辣，踏实！”
顾辰远端着汤进来，听见这句，故意长叹：“得，这绝对是月老拿钢筋焊的，想拆都拆不开！”
一桌子六菜一汤，白米饭堆尖。
顾小芳嘴上凶，手下却快，筷子翻飞，啪啪啪把仅有的几块五花肉全搛进徐有来碗里，油亮亮的肉块排成一列。
顾辰远佯装吃醋：“咦——二姐，亲弟弟还在这儿呢，你就差把盘子端走了！”
顾小芳抬眼一瞪：“自己人，客气啥？想吃再炒！”
满屋哄笑，屋顶都快被笑声掀跑。
昨日那点不快，随着蒸腾的热气，散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