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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谁？男的女的？多大岁数？什么来路？”
她每问一句，指尖就在空气里点一下，仿佛在给看不见的档案填空。
顾辰远干咳一声：“一个女知青，家里……大概使不上劲，求到我头上。”
他自动省略了昨天的那场闹剧。
周静眯了眯眼。
此刻她看见顾辰远的瞳孔在睫毛下左右躲闪，像被惊飞的麻雀，心里立刻“咯噔”一声。
她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袖口，把人往墙角拽了两步，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你小子是不是兜里刚攒两个钱，骨头就轻了？别是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丫头扯上关系，想拿我过桥吧？”
“静姐，我是那样的人吗？”顾辰远苦笑，后脑勺抵着粗糙的砖墙，像被命运卡住喉咙。
“你不是？”周静冷笑，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布袖，
“那你说说，无缘无故你凭啥当活菩萨？这年头，回城的指标金贵得能换命，你倒大方，说安排就安排？”
她越说越气，最后几乎踮起脚，一口热气喷在他耳垂上，
“今天你不把来龙去脉给我吐干净，我立马请假蹬车去青岩村，找沈红颜，告诉她——她男人出息了，在城里给相好找工作！”
顾辰远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姐，这年头，为了能回城，有人连命都能豁出去，更别说身子。她……不过是想活个人样。”
风把周静额前的刘海吹乱，也吹得她眼里的怒火晃了晃。
她想起自己听说过的那些传闻：为了盖一个公章，陪村长过夜都算“客气”；
生产队里，半夜敲门的脚步声像催命的鼓；再往上，县里、地区、省里，每一道门槛都沾着女知青的眼泪和血。
她松开手，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胸口起伏得像风箱。
“姐，你可别乱想啊，我跟她真的没什么的，昨天俺们村子看电影，我才跟她遇上的。她求到我头上，我就帮他问问。”
“人家求你，你就答应了？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周静用脚趾头都能明白，肯定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这顾辰远可是猴精。
顾辰远被戳得心虚，脸膛“腾”地烧起一层火，嗫嚅了半天才像挤牙膏似的挤出一句：“也……也不算没事，就、就是——天黑，我把她……屁股当成石头了，结果尿了人家一身。”
尾音几乎吞回嗓子眼，可周静还是听清了。
“啊？！”
她愣了半秒，随即“噗——”地一声，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笑声喷薄而出。
“哎哟我的天！”
她笑得前仰后合，手掌“啪”地拍在顾辰远肩头，差点把人拍矮半截，
“老弟呀，你可真是……哈哈哈……人才！这样的事情都能干得出来……哈哈哈，不行了，我肚子抽筋！”
她弯着腰，手指死死按着腹部，眼泪花都溅出来，像一串断线的珠子。
顾辰远窘得耳根滴血，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幸亏这是空荡的办公室，要是外头人来人往，他当场就能社死。
“当时正看电影，我迷迷糊糊的，急着撒完回去，真没看清……”
他越解释越像掩饰，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
“行了行了，我不笑你了！”
周静摆手，可嘴角还是一抽一抽，“再笑下去，我这肚子都要受不了了。”
她揉着肚子直起腰，深吸两口气，才把剩下半截笑声咽回喉咙，抬眼斜睨他：“那——工作到底还办不办？”
顾辰远赶紧舔着脸凑前一步：“能给安排不？”
“能。十六块五工资，服务员，干不干？”
周静擦着眼角的泪，故意板起脸，可唇角还是止不住上扬，“就这价，再多我也变不出来。”
“干！我替她先谢谢姐！”
顾辰远连连点头，像鸡啄米。
难得他开口求一回，周静这个人心里本来就软，顺手把这事拍板钉钉。
事情落定，顾辰远松了半口气，转身往门口蹭。
手刚搭上门把，又不放心地回头，苦着脸叮嘱，
“静姐，这事儿您千万不能往外说，要是传出去，兄弟我这张脸可就真成屁股——让人白看了。”
周静“噗”地又要笑，抄起桌上的粉笔头作势砸他：“滚！再啰嗦我真给你广播出去！对了，人先带来我要看看。”
顾辰远落荒而逃，门缝里却还能听见身后那压不住的笑声，像一串银铃，叮叮当当追着他跑远。
回到管庄，日头已经偏西，可顾辰远还是绕了个弯，先去工地转一圈。
基坑像口巨大的铁盆，四壁铲得笔直，底面被石夯砸得镜面似的平。
水泥掺碎石的“跟脚”沿着坑口箍了二尺高，摸上去粗粝扎手，却结结实实冷着脸，像给地基系了条青灰色的腰带。
再往上，就该起墙了。
可一想到“起墙”，顾辰远的眉心就隐隐跳疼。
南窑那群卖砖的，一个个把脸拉成驴长，问句价像讨他们债，他实在懒得去碰钉子。
王铁汉听完咧嘴直乐，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小远，你咋还惦记南窑？俺村南头就有砖瓦窑，烟囱正冒烟呢，拐个弯就到！”
管庄是这一片的“小县城”，人口多、地面阔，自己垒个土窑确实算不上稀奇。
再加上周边三五里散落的小村子，拖拉机吼一嗓子就能聚齐，粘土、煤渣就地取材，交通便利，不建窑才叫浪费。
一句话点醒顾辰远，他当即跟着王铁汉往南走。
窑口热浪扑面，黑瘦窑主听说他们是本村人，连客套都省，伸出两根手指：
“自己拉，八分一块；要窑上车送，一毛，只加两分，再没二价。”
价比南窑低，路还近，车子突突突的十来分钟就能到工地，还省得自己来回跑。
顾辰远心里一盘算，当场拍板：“送！先订五千块的。”
能用钱买省事，他从不跟自己较劲；
每天自己还要进城卖药，还真是没空去装车卸砖。
顾辰远没有再回工地，王铁汉也是让自己回去。
夜里吃过饭，顾辰远抹抹嘴，朝着沈红颜丢下一句“我去知青点传个信”，便晃着手电出门。
知青点的破院门吱呀一声，刘欣欣正蹲在地上写衣服呢。
听见门被打开的动静，眼睛“刷”地亮了。
顾辰远三句并两句：“成了，国营饭店那边随时能去上班。”
话音未落，刘欣欣“哇”地一声，抱着旁边的舍友温漾原地转了一圈，盆里的污水溅得两人裤脚都是。
温漾手里刚好攥着个柠檬，被她这么一晃，竟然一不小心整颗塞进嘴里。
温漾立即变成表情包，眼泪“唰”地下来了。
“好你个欣欣！”
她搂着刘欣欣的脖子，嗓子被酸得发颤，话里一股醋味冲天，
“当初说好的‘姐妹一条船，回城一起闯’，现在你自己先上岸，把我扔河里？说！是不是晚上偷偷跑去‘睡服’了顾辰远？要不他咋帮你办回城的事！”
刘欣欣的脸“腾”地烧起来，红得能滴出血，像傍晚西天边那团火烧云。
她一把捂住温漾的嘴，急得直跺脚，
“你瞎嚼什么舌根！我只是昨晚路上碰见顾哥，就随口提了一句，人家仗义，今天把事办成了——对吧，顾哥？”
说到最后一句，她猛地转头，冲顾辰远拼命挤眼，睫毛眨得跟风扇似的，就差没把“千万别说漏”写在脑门上了。
“对，我就是乐于助人！”
顾辰远笑得牙花子都晾在外面，心里却打鼓。
要是能糊弄过去最好，不然真的要是把自己尿了人家一身的事情弄出来，还真的事尴尬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