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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祥自己有辆车,是小日子的陆地巡洋舰,大块头六缸,开起来特别稳,不过却是辆拼装车。
那时候进口配额少,想要搞辆好车,只能走私拼装车。从港岛拆顶、拆件运上岸,在南海、东莞、深城隐秘修理厂重新焊装,价格比大贸便宜一半还多。
而且小日子的车占绝对主流,好修、配件港岛随手就能买到,坏在海边土路也不愁。
几个人上了车,顺着深南大道一路往东扎去。路两边的高楼越来越少,灯光越来越稀,最后彻底扎进了一片黑黢黢的野地里。土路坑坑洼洼,颠得车底盘“哐当”乱响,大灯打出去的光柱里全是乱飞的虫子。
到了大鹏湾北侧一片桉树林子边上,阿祥把车停了。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左手边是黑漆漆的海面,右手边是密匝匝的树林子,海风穿过桉树叶子“哗啦啦”响,听着倒像有人藏在里头窸窸窣窣地翻东西。
"我们约的地方就是这了,人可能还没到"阿祥看了看表,他们几个人下了车,洛筱却在另一侧隐入了黑暗之中。
桉树林子里头猛地钻出两条黑影,手电筒直愣愣怼到几个人脸上,照得人睁不开眼。
“阿祥,这几个人谁啊?”
一个瘦高个儿拿腔拿调地问,脖子上那根小指粗的金链子在手电光底下一晃一晃的,晃得跟条菜花蛇似的。
旁边一个矮墩墩的胖子,胳膊上纹着条带鱼似的青龙,嘴里叼着烟,烟头一明一灭的,斜着眼上下打量刘东那几个人,手始终揣在裤兜里没往外抽。
阿祥赶紧赔笑:“刀哥,是我朋友,这不有急事儿想找欢哥商量商量。”
瘦高个儿拿手电挨个照刘东几个人的脸,照到陆思茹时她也不躲,就那么站着,手电光打在她脸上,照得眼珠子跟两颗黑石子儿似的,反着冷冷的光。
而几个人也分明听到了瘦高个咽口水的声音。
“商量个屁买卖?”
矮墩子把烟屁股往地上一啐,拿脚碾了碾,“阿祥你懂规矩不懂?欢哥是什么人,你这样带生面孔来,不合适吧?”
阿祥心里叫苦,刚想再赔两句好话,刘东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迈得不大,可矮墩子愣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揣兜里的手往外抽了半截,露出来一截枪柄。
"你他妈的干什么?"他一瞪眼睛。
"这些钱给你们老大,今晚的船让两个位置给我们,就当结个善缘",刘东把那一万块钱递了过去。
"你等着,我去问问我们老大",矮墩子往后退了两步回头钻进了树林子里头,那个瘦高个仍然警惕地盯着几个人。
按树林里有四个人,打头的叶吉欢个头不高,板寸短发,一张脸看着木讷,眼神却冷得刺人。目光扫过来,就像一头蓄势的猛兽,狠得不留余地,霸道且全是不要命的凶劲。
他静静地看着树林外的几个人,旁边的三个手下端着AK47,枪口稳稳地对着外面那几个人。
"老大",矮墩子匆匆跑了过来。
"那几个人要干什么?",叶吉欢的声音很是阴冷,让人听了很不舒服。矮墩子也有些怵,生怕一句话不对惹翻了老大。
"他们出一万块钱,买两个今晚船上的位置"。矮墩子不敢添油加醋,只能是实话实说。
"叶刚,你们跟着过去,把钱留下,让他们滚"。
"是,二叔",叶刚是叶吉欢的本家侄子,出来混的,身边总要有几个自己信得过的人。
刘东他们并不混黑道,所以并不知道叶吉欢的名头,那是一个在两岸让人闻之色变的悍匪。
港岛道上,人人都叫他大贼,外面报纸叫他贼王,是港岛头一个扛AK上街打劫的人,名号一出,黑白两道都心头一紧。
叶吉欢的狠,不是街头混混逞凶撒泼的那种狠,是亡命之徒刻在骨头里的冷硬,不带多少虚张声势的咆哮。
他早年走船偷渡来港,一身力气,敢拼敢冲,后来拉起一班人马,专做持械打劫金铺的买卖。
圈子里谁不知道这个海丰来的大贼,是个不要命的煞神。前年在观塘大街,拎着AK47当街扫街,一连端掉五间金铺,跟巡警当街驳火,满城都传得人心惶惶。
今年三月,几个人又在港岛接连打劫金行,枪战、手榴弹都用上了,港警开出一百万港币的花红拿他,全港大街小巷贴满通缉告示。
别人打劫,还想着尽量不伤人,拿钱就走。叶吉欢不一样,手里扛着AK47,遇神杀神,佛挡杀佛。
遇上店员稍一迟疑或者路人阻拦,警员拦堵,他根本没有一句废话,抬枪就打。他不怵警察,遭遇巡逻警对峙,敢直接举枪对射,街头枪战,子弹横飞,他依旧稳得住阵脚,边打边撤,章法一点不乱。
他也不信什么江湖道义,眼里只有目标。为了筹钱、为了搞枪械,敢和各路灰色人物交易,翻脸也只在一瞬间。
别的帮会大佬多少顾及名声、地盘、家族后路,叶吉欢没有牵绊,打完就回大陆,是无根的凶徒,做事不留余地,不计代价,不计后果。
这种人,刘东想和他商量位置的事,简直是与虎谋皮。在他看来能让他们留下钱全身而退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叶刚和另一个同伙端着AK从林子里钻出来。他活脱脱一头刚放出笼子的狼崽子,身上匪气十足。
十七八岁就跟叶吉欢走船偷渡,在海上跟水警赛过马达,在庙街跟和胜和的人拿砍刀对劈过,身上疤拉叠着疤拉,脾气比岁数长得快。
个子不高,脑袋歪着,下巴壳子往上一抬,眼皮子半耷拉着看人,好像天底下谁都比他矮半截。
旁边那个同伙跟他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德行,只是瘦些,手里也端着一支AK,手指头就搁在扳机护圈外头,随时能扣进去。
叶刚斜挎在胸前的挎包没扣严实,里头鼓鼓囊囊的,露出来半截菠萝形的手雷壳子,绿油油的铁疙瘩,保险销上还拴着根红布条。
阿祥一瞅见那两杆AK,裤裆里头“嗖”地一凉,跟有人拿冰溜子顺着脊梁骨捅进去似的。心里头就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转:完了,完了,今儿个要交代在这儿了。
刘东眉头皱起来了,他原本预算的是叶吉欢身边人再横,最多拎把砍刀钢管,没想到直接端出两杆军用的连发家伙来。
AK47这玩意儿他太熟了,七点六二毫米口径,弹匣里三十发子弹,扣住扳机不撒手,三四秒钟能把这林子里的人全打成筛子。
叶吉欢拿这玩意儿武装手下,摆明了压根儿没把边防和港警放在眼里——老子火力比你们都猛,还谈什么规矩?
叶刚端着枪晃到刘东跟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歪着脑袋,拿舌头舔了舔嘴角,上下嘴皮子一翻:“我二叔说了,钱留下,人滚蛋。”说完下巴又往上抬了一寸,眼皮子彻底耷拉下来,拿鼻孔看人。
刘东瞅了瞅他,又瞅了瞅他身后那个端着枪的,最后把目光收回来,淡淡地说道:“这不合规矩吧,买卖不成仁义在,钱你们想要,位置还不给我们。”
叶刚“嗤”地一声乐了,那笑法跟他叔叶吉欢一个模子出来的,咧着嘴露出满口被槟榔染得黑黄黑黄的牙。
乐完了,手腕子一抖,AK的枪口“啪”就顶在刘东胸口上了,铁管子隔着衣服杵进去,把刘东顶得往后微微仰了仰。
“妈的,跟老子谈规矩,老子的枪就是规矩。”他拿枪口在刘东胸口上杵了两下,一下一下地,跟拿手指头戳人脑门儿似的:“怎么着?一万块钱了不起啊?我叔稀罕你这一万?你打听打听,观塘五间金铺我们一天端下来,柜台里刮出来的货值多少?你这点儿票子够买我叔几颗子弹不?”
旁边那个端枪的也跟着来了劲,把枪口往阿祥那边偏了偏,拿海丰话骂了一句什么,阿祥没听清,就听清最后俩字——“扑母”,那是潮汕那边骂娘的土话。阿祥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嘴里“呃呃”了两声,愣是没吐出一句整话。
叶刚又往前逼了半步,枪口顶着刘东不撒手,歪着的脑袋凑近了,"我跟你说清楚了——钱,撂下。人,滚。我数三个数,数完了你还杵在这儿,我拿你当活靶子练枪,回头跟你那个什么什么破规矩一块儿沉海里去。一——”
刘东低头看了看顶在胸口的枪管,又抬眼看了看叶刚那张嚣张得没边儿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让叶刚愣了一下,端着枪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二——”
其实他心里头美滋滋的,那种乐呵劲儿跟三伏天灌了瓶冰镇汽水似的,从嗓子眼儿一路爽到脚底板。
他打十六七岁起跟着二叔出来混,头一回拿刀捅人时才十六,捅的是个想黑吃黑的汕尾佬,一刀攮进肋巴骨缝里,那家伙叫得跟杀猪一样。
从那往后,他端着AK在港岛街面上跟差佬对射过,金铺里跟护卫驳火过,杀过的人起码有一巴掌了。
眼前这个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愣头青,敢在他枪口底下谈规矩?他妈的老子就是规矩。一枪崩了往海里一推,潮水一涨连尸都找不着,差佬来了能查出个屁。
他心里头这么一盘算,手指头下意识地紧了紧,那个“三”字已经吐到嗓子眼儿了,舌头一卷就要往外蹦。
“三——”
这个字刚吐出去半截,他眼珠子一花,跟前的人没了。就是没了,跟变戏法似的,前一秒还戳在枪口底下仰着脖子跟他顶牛,后一秒人就不见了。
叶刚心里头“咯噔”一下,头皮一炸,几乎是本能地猛扣扳机——但枪没响,紧跟着一阵钻心的剧痛从右手食指根上炸开,跟有人拿烧红的铁条捅进指头缝里搅了一圈似的。
他低头一瞅,自个儿那根扣扳机的食指齐根断了,就剩层皮连着手掌,耷拉在枪护圈外头晃荡。
血“哧”地窜出来,叶刚嘴张着,疼得连叫都没叫出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手指头呢?
对面那人又出现了,站在叶刚两步远的地方,歪着脑袋看他。那眼神叶刚认得,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就是这表情——看猎物在夹子里蹬腿儿的那种眼神,带着股懒洋洋的玩味,还有那么一丝不屑。
而他的右手食指上套着个东西,一个圆环贴着指根卡得死死的,环身一侧斜探出一寸半的窄刃,跟一截鲨鱼牙似的,刃口磨得雪亮,上面挂着层薄薄的血珠。
叶刚这辈子没见过这玩意儿,只觉得那东西邪性,那么点儿个铁圈子套在手指头上,怎么就把自个儿指头给切了?
他不知道那东西叫指刀,专门给近身搏命的人使的,套在食指上一拳捣出去,刃口贴着脸颊划过去就是一道血槽,悄没声儿的,比攮子隐蔽,比拳头要命。
刘东刚才那一下,人往左闪的同时右手食指伸出去,刃尖卡进叶刚扣扳机的指头根上一切一挑,跟剔鱼骨头似的,干净利落。
这指刀看着窄窄薄薄一截,看着不起眼,锋利得邪门。拿一张报纸搭在刃口,轻轻一扯,纸张无声就划开,切口齐整,连毛边都不带起。
"啊……",叶刚的惨叫声这才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