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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忽然有人开口：“安陵侯，老夫有一问。”
安陵侯循声望去，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半旧的儒衫，面容清瘦，眼神却格外清亮。他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门槛前，正隔着门槛望着安陵侯。
安陵侯点点头：“老先生请讲。”
那老者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老夫读《论语》，见夫子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敢问安陵侯，那些被你杀的人，他们可曾愿意被杀？”
安陵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他走回矮几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老先生问得好。在下斗胆反问一句：那些被他们杀的人，可曾愿意被杀？”
老者一窒。
安陵侯放下茶碗，目光落在他身上：“老先生读《论语》，想必也读过‘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句话。那些世家门阀，他们想立，可曾让别人立？他们想达，可曾让别人达？”
老者的脸微微泛红。
安陵侯继续道：“老先生方才问，那些被杀的人，可曾愿意被杀。在下想问老先生一句：那些被他们盘剥的百姓，可曾愿意被盘剥？那些被他们逼得卖儿鬻女的父母，可曾愿意卖儿鬻女？那些被他们活活打死的人，可曾愿意被打死？”
老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安陵侯站起身，走到门槛前，与那老者面对面站着。他个子不高，比那老者还矮了半头，可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老先生，在下读过几年书，也读过《论语》。在下记得，夫子还说过一句话：‘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在下愚钝，一直想不明白，这‘杀身以成仁’五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那老者的眼睛：“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宁可让百姓受苦？还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宁可自己担上骂名？”
那老者浑身一震。
安陵侯往后退了一步，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老先生，在下不是要为难你们。在下只是想请教诸位一个问题：儒家的仁，到底是仁给谁看的？是仁给那些世家门阀看的？还是仁给那三万百姓看的？”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陈怀远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安陵侯，你这是在强词夺理。”
安陵侯转向他，目光平静：“陈先生，在下不是在强词夺理。在下是真的想不明白。在下从小读书，也读过《论语》《孟子》，也听过先贤的故事。可在下越读越糊涂：那些先贤讲的道理，到底是讲给谁听的？是讲给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听的？还是讲给那些受苦受难的人听的？”
陈怀远的脸色变了又变，却没说出话来。
安陵侯继续道：“在下读《孟子》，见孟子见梁惠王，直言‘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在下读到这里，常常想，若是孟子生在今日，见到清河县的百姓吃糠咽菜、卖儿鬻女，他会怎么说？他会说‘此率兽而食人也’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可在下又听说，有些读了一辈子书的人，见到那些世家门阀盘剥百姓，却说‘这是规矩’‘这是程序’‘这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老例’。在下就更糊涂了：到底是孟子错了？还是这些人错了？”
众人沉默了。
州府门前，一片死寂。
太阳渐渐升高，照在青石板路上，把那些老人的影子缩得越来越短。可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