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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婉和孙思邈各自戴上了缝合粘贴的鱼漂手套，手套做工算不上精细，略显粗糙，戴在手上不甚贴合，指节活动时还有些滞涩。
林婉婉戴的时候，手指在里面蜷了蜷，像是在适应，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孙思邈先前知晓济生堂拿这些鱼漂做何用时，脸上难得出现一种名叫“无语”的表情。
不要问它的来时路，只看今后前程。经过多次实战验证，隔离效果杠杠的。
两人上前，逐一查看每只病牛的症状。
林婉婉虽然对牛痘的外显症状说得模糊，但孙思邈有过多年诊治牲畜的实践经验，可以用排除法，逐一分辨，先排除普通外伤、湿疹，再排除其他烈性兽病，重点观察乳房、乳头部位的痘疱。
孙思邈在一头病牛的乳房患处反复触摸、观察，眉头微蹙：“这是牛疙瘩。”寻常的皮肤病。
林婉婉像个新兵蛋子似的，蹲在一旁，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病牛的患处，可里头全是迷茫。
孙思邈下方：“金银花、连翘、板蓝根、大青叶……熬煮成汁，放凉后每日涂抹于患处。”
想来这个方子，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会应用在不少患皮肤病的病牛身上。
赵金业上前一步，在牛脖子上挂着代表身份的小木牌，便于后续区分、照料。
孙思邈接连看了数头病牛，多是轻重程度不一的皮肤病，都不符合牛痘的特征。
直到他走到一头闷头吃草的老牛面前，眼睛微微一亮，这头牛的乳房部位，长着几处饱满的痘疱，颜色呈淡红色，痘疱顶端微微凸起，按压时能感觉到内里有清亮液体，且这头牛虽略显慵懒，却无高热、食欲不振等重症，症状不光和先前其他牛有些许不同，他从前也未曾见过。
“有可能！”
林婉婉连忙凑近，不顾失礼，像个登徒子似的盯着牛的乳房部位细瞧，结合记忆中的碎片，缓缓点头：“是有点像！”
其他几人也纷纷围了过来，难不成他们这么快就找到了“正主”了？
孙思邈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不急不缓地从刘诜手中接过消毒过的刀片和瓷板，他轻轻将牛患处的一个痘疱划开，渗出一点微不足道的清亮痘液，小心翼翼地滴在瓷板上，这或许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牛痘痘种，需妥善保存，用于后续接种实验。
其他病牛，他们医者仁心，会立刻诊治，但眼前这头老牛，只能请它暂且为了医学进步忍一忍。
正所谓，遇事老实人先上，遇事也是老黄牛先上。
林婉婉接过刀片和瓷板，小心翼翼地走到两个单独的精品牛圈之前，里面各拴着一头牛，都是从花果山精挑细选的健康壮牛，神色温顺，正低头啃食着草料。
她停下脚步，对着两头黄牛，轻轻拱手：“牛啊牛，你一生任劳任怨、勤勤恳恳，为人类耕田犁地，奉献了几千年，如今就再忍一回，帮我们一个忙吧！”
两头黄牛抬起头，对着她“哞哞”叫了两声，声音温顺。
刘诜和赵金业上前，按住黄牛。
林婉婉拿起刀片，蹲下身在牛腹侧边比划了一下，刀片很薄，阳光下闪着光。
她的手很稳，一刀下去，浅浅的创口，刚好破皮。
黄牛哼了一声，蹄子在地上刨了刨，但没有挣动。
林婉婉轻声说：“乖，不疼，忍一忍就好。”然后把瓷板上的液体，一点一点，涂抹在那道创口上。
涂完之后，她抬起头，看了刘诜一眼。
刘诜点点头，示意这边没问题。
林婉婉又转向另一头牛，重复同样的动作。
划开，涂抹，覆盖纱布。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站起身，退后两步，看着那两头牛。
牛还在低头吃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朱淑顺和谢静徽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谢静徽小声问：“这就……完了？”
林婉婉说：“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没有人接话。
秋风从药庐的院子里穿过，吹动众人的衣摆，吹得那两头牛的毛微微浮动。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头牛，看了很久。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无论心中的思量有多少，总归有个限度。
孙思邈率先回过神来，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一声令下：“回吧！”
他率先摘下手上的鱼漂手套，扔进了一旁的火炉之中，火光一闪，鱼漂开始燃烧，很快就化为灰烬。
为了安全，药庐里早已定下规矩，凡是接触过痘种、可能被污染的物品，能烧则烧，不能烧的，就用火焰和致死量的酒精伺候，绝不留一丝隐患。
林婉婉跟在他身后，摘下手套，也扔进了火炉，心中暗自腹诽，若说拜孙思邈为师，有什么坏处，那大概就是信仰不自由了。
林婉婉的信仰复杂，临时抱佛脚，哪路神仙有用拜哪路。
这会儿，她就觉得祆教好。
祆教又名拜火教，圣火昭昭，圣火耀耀，圣火照亮世人，圣火也能焚尽一切……包括沾染天花痘液的布衣、手套和油纸。
碍于孙思邈，祆教的东西进不来。
如今，药庐里专门收拾了一间厢房，放置那些让林婉婉心安的物什，算是她的祈福之地。
右边一列，全是经由五庄观开过光的神仙塑像，三皇伏羲、神农、黄帝，西王母、太乙救苦天尊、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陶天君、五瘟使者……
刘诜跟随在孙思邈身边多年，算半个迷信专业人士，从未一口气见过这么多与治病救人相关的神仙。
不光是这间厢房，药庐的门口，供奉着土地神，厨房的角落有灶神，四舍五入都与健康安危有关。
厢房左侧垂挂着诸位医家先贤的画像，扁鹊、张仲景、华佗、葛洪……
林婉婉伏地叩拜的时候，总觉得差点什么，反复思量半晌，总算明白差的是什么了——差孙思邈。
可孙思邈尚在人世，总不能把在世的活人，与诸位已故的先贤并列供奉，于礼不合。
没关系，林婉婉自有办法，每日晨昏定省补上，流程就完整了。
事到临头，林婉婉比出家人还迷信，孙思邈拿她也没辙，明白这是她缓解压力的独特方式。
林婉婉振振有词，“这叫科学与玄学双管齐下。”